■ 江 子
他叫朱统(quan),他的父亲叫朱谋觐。他的家,在南昌东湖,为奉国将军府。曾经,他是正宗的明朝皇亲国戚,明王宗室名副其实的金枝玉叶。他出生于天启六年(1626年)。
他的祖父朱多诮歉龌遥吩绱似兰鬯骸吧剿枚准曳ǎ窦按窬ぁS泵艟耍剖瑁婢婊朴诹倌 !彼母盖字炷标睿贸ど剿瘢虢摇K氖甯钢炷也是一位画家,著有《画史会要》。画画乃是他们家的祖业。他只要把画画这件事干好,他就是他的家族百感交集的祖业完美的继承人,他的业已破碎的家族,在他的腕下就会依然完整。
1653年,他隐遁进贤介岗灯社。他开始画画。他不断在纸上描摹明代沈周、陈淳、徐渭等有着强烈艺术个性的画家的笔意、构图和情绪,通过墨色的浓淡与线条的缓急、画面的虚实来构建山水与花鸟的精神,同时会经常走出寺庙,观察介岗的山川草木、飞禽走兽。小小的介岗村,成了他画画的天然课堂。村庄的山中梅兰、水上莲荷、头上柳枝、路边枯枝,天上飞鹰、树上昏鸦、池中游鱼、林间小鹿,是与他同在的磅礴而幽秘的生命体系,也是他的师友,自然就是他笔下的素材。它们的枯与荣、动与静、疾驰与回望,都会让他心领神会。
鹤,无疑是他最喜欢观察的生命之一。在介岗,它们或成群结队,或孤单影只。它们在浅滩水田间觅食、嬉戏,在山水之间踟蹰,沉思,把喙埋于白色的翅下。它们如此优雅和高贵,仿佛不知痛苦和忧愁为何物。
青灯之下,他不断地在纸上学习古人,描摹自然。介岗的自然,应该是恬静的,遁世的,田园牧歌式的。也许他的本意,也想画出大自然的本色,也想像他的祖父与父亲那样,创造出一个闲适的、与世无争的精神世界。可是,几乎完全相反,他笔下的一草一木,一鸟一虫,无不本能而隐晦地言说着他的末代王孙的身世,他无可言传的心声:
在名为《西瓜》的画图中,两个西瓜一坐一卧,占满了大半张纸。它们虚实相生,相互独立却又互为彼此。它们看起来阴影重重,仿佛满腹心事,好像它们体内并不是甜蜜的瓜瓤,而是命运的苦水;
另一张画纸上,画着几朵正开花的芙蓉。可那是怎样的芙蓉呀。它们匍匐在画纸的边缘,仿佛是被刻意遗弃的生命。有一场大风刮过了它们,纸上都是它们惊惶的样子。几片叶子,被风吹得剑拔弩张,不能自已;
被称作《蕉石》的画上,几片蕉叶完全枯萎,却以凌厉之势从天而降,在画面的右下角,一块有着三重角的石头如蹲如卧,仿佛深山里准备捕获猎物的猛兽;
叫做《梅花》的画作中,一根梅枝在画面的左上角,虽然它开着花,可是它分明是带着刺的,是锋芒毕露,仿佛倒立的戟。另一根梅枝从左上头扑向右下头,穿过了整个画面,仿佛它不是香气扑鼻的梅枝,而是复仇的长矛,伸张正义的闪电。它的枝梢处,盛开的花朵如刀剑般探向右下角;
一幅名叫《古松》的画,主干从左下角直愣愣地斜冲上天,仿佛义军振臂高呼的首领。围绕着主干的松针,根根如铁,如刺,如箭镞……
他把这些初始的画作一并取名为《传綮写生册》。所谓写生,那当然是以介岗的山水草木为法,将介岗的天地精气吐纳。
他的画越来越多,而且越来越有辨识度。它们孤绝、瘦硬、险峻,毫无岁月静好的甜腻,充满了画坛少有的狰狞气质。他的纸上南瓜、梅花,放在任何画作堆里都不会被混淆,都能让人们清晰地找出来。它们慢慢已不像他,已不满足于待在介岗的寺院里,听晨钟暮鼓,看云卷云舒,而是沿着它们主人的来路欣欣然跃跃然进入南昌城,乃至更远地方的士人书房、画家们的画室。它们越来越显豁,而他需要更深地隐藏自己。怎么办?画画是一个系统工程,它除了画,还包括题识、题款与钤印,包括诗、书和印。一张画上如此丰富的步骤、程序,要呈现如此丰富的信息量,一不小心就可能暴露自己,怎么办?
而他似乎对这些事早有考虑。他从不避讳在纸上写诗、钤印和题款。出身于书画世家,从小受过系统训练,他当然懂得遵从艺术规律,懂得让一幅画通过题识、钤印和落款获得生命与性格。但这丝毫不影响他更好地隐藏自己。或者说,几年的时间,已经让他琢磨出了万无一失的隐身术,他早已成了摆迷魂阵的行家里手,而纸上的题识、题款和钤印,都是他试行迷魂法术的重要手段。
他画山水和花鸟。他的山水图,往往寥落、萧瑟,山寒水瘦,藤枯树老。然而残山剩水并不一定意味着死,也可能是重生,一片萧瑟中的茅屋并不意味着困顿,也可能是高洁与独醒。日暮苍山,藏隐者之心境,枯枝败叶,表不屈之态度,天寒白屋,栖有光之灵魂。
他的鸟,比如鹰、雁、乌鸦和鹌鹑,往往探头敛翅,身体紧绷,仿佛陷入惊恐之中,又像是随时准备搏斗的战士。它们统一白眼向天,落拓不羁。它们充满寒意的空洞的眼睛,意味着否定、拒绝,意味着舍我其谁,意味着不妥协、不合作,意味着自我放逐,不与世俗为伍。
他当然也画鹤、画鹿。松鹤图或松鹿图,传统的祝寿题材,在他的笔下,具有同样凛然、峭拔的气质。他的松树,往往剑拔弩张,如刀如戟。在松下,鹤单脚站立于危石之上,颈作回望状,一副满腹乡愁、匪夷所思的表情。他的鹿,或回头望远,或仰头向天,或蜷缩其身子,背脊成了一条奇怪的弧形,整个画面因此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张力。画中的它们,表情古怪,心怀叵测,令人不安。
他的花,往往构图险峻,如墨荷,细细长长的茎,上面却有大团的看似不堪重负的荷叶,和灯盏一般的荷花,如萱草,无所顾忌地从一点往四处散开,墨色饱满仿佛哭过,只在顶上开出一团小小的花。
他的石,往往空悬在画面中间,或混沌未凿,或玲珑七窍,或棱角分明,但都突兀、险峻、阴郁,让人怀疑它囚禁了雷声。石上的几株野草,一朵小花,算是它沉重的生命的一点笑意。
他的鱼,往往单个地游弋于纸上,它们孤独,冷寂,无声无息,仿佛孤苦无依的命运,却又俨然一腔孤勇的义士,或者是得了大自在的智者。
他还画猫,画虎,画鸭,画虾,画南瓜木瓜,画蕉叶梅花,画松石牡丹……它们都不是传统画家笔下该有的静谧、甜美、无为的气质,而是阴郁、紧张、怪诞,有着让人疑惧的力量。
那当然是他的精神世界里的物象。是他的经历,他的痛苦,他的认知创造了它们。或者说,它们就是他,他就是它们――那些白眼丑鸟,那些突兀山石,那些残山剩水,那些孤独的鱼与折叠起身子的鹿,都是作为遗民的他自己。
不仅是画,他的书法,也越来越别具一格,自成一体。在《传綮写生册》里题款的隶书刀锋一般的笔锋最终完全不见,而是代之以枯寒俭省之书写。它们不衫不履,无悲无喜。它们稚拙而又老迈,枯瘦而又丰腴,平淡而又绚烂。它们漫不经心却自成法度,随手写下却有老衲坐禅之姿。最关键的是,它们几乎是无锋的――几乎所有的笔锋都刻意舍弃,几乎所有的心迹都已藏起,他写下的每一个字仿佛正如他,有着长久的救亡图存的隐忍之心。
他的钤印也有了不少变化。他以前爱用的刃庵、传綮、雪个已然不见,增加的印签有“个相如吃”“口如扁担”“人屋”“驴屋人屋”。他最爱用的钤印是“八大山人”。所谓“山人”,自然是他作为文人的谦称,也是对他隐逸山野状态的自我指认。而“八大”,来源于他取名一贯的伎俩,正如他的“个山”之名是对他的隐身之地“介岗”地名的拆解,“八大”,就是对他本名的拆解。他叫朱统(quan),又因他耳朵大,得名耷,“朱”去“牛”为“八”,“耷”去“耳”自然就是“大”了。他如此费尽心机,不过是为了在他的画作上隐晦地留下一点他的血统的信息。他的国已亡,而他的每一幅画作,或许就是这朱姓的国的最后的国土。因他对这故国遭遇的复杂情感,他经常将“八大山人”写成“哭之笑之”。
他还在他的画作落款之下画上一个奇异的签押,那签押有如龟引颈举足,也如鹤伸长了颈项,张开了翅膀。可事实上,那是数字“三十九”的组合。三十九,那是一个让他的家族伤痛不已的数字:甲申年三月十九那天,满清攻入北京,崇祯帝朱由检在煤山上吊自杀,经历了二百七十六年、传十六帝的明朝灭亡,他的歹命由此开始。
简明、空寂、灵动、隐忍、怪诞、险绝、悲愤、超脱……种种这些,并不足以概括他的艺术。一个破碎的王朝毁灭了他,却同时也造就了他。他拥有了独一无二的国――它来自世袭,也来自他的开创。那是与他的故国有着相同基因的纸上帝国,但又比他的故国还要坚韧,还要牢固,再凶猛的铁骑再凶狠的刀斧也无法将它颠覆。
这,是他的幸,还是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