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卫红
立春的哨声刚刚吹响,蛰伏了三百六十五天的小春风,就迫不及待提起裙摆,自由旋舞。在仰俯之间苍鹰一样飞越山川,在踢踏之际舞者一样滑过江河。
冷僵的大地渐渐苏醒。
大地经过秋和冬,一步更进一步的细致清理,早已经空剩一个阔大的怀抱,任由无拘无束,活泼调皮的小春风信马由缰。
浩浩荡荡啊,浩浩荡荡!
是的,必须用涂抹这个词语来表述,必须用恣肆这个词语来形容,必须用浓烈这份情感来赞美,赞美这无可阻挡的盎然春意。
春风踩踏过的每一寸土地,小草发芽,花蕾爆燃,色彩的风暴一触即发。
那红的花,白的花,紫的花,蓝的花,红白相间的花,紫蓝交错的花,是那样的谨小慎微,都摆着一副从没有见过世面的小家子气,在大地这件斑驳的棉袍上,只是象征性地绣一些星星点点的小彩纹,一场大一点的雨就让它们销声匿迹。唯有油菜,勇敢的,大方的,大大咧咧的,没心没肺的油菜,在它们所有现身的地方――黑土地红土地沙土地上垒墙,搭建规模壮阔的建筑,然后大笔挥毫,成吨泼金,精装世界上最金碧辉煌的宫殿。
仿佛世界上所有的不堪,都不存在了;仿佛人间所有的悲苦,都远去了。一株株油菜用最灿黄的花朵照亮了大地的每个角落,温暖了每个人的心灵。
一朵花儿在结果,一朵花儿在绽放,一个花蕾在打开,一个花苞在膨大,一个花芽在初生。世界上还有什么花朵像油菜花一样开得如此绵延不绝?整个春天都是油菜的花期。油菜长盛不衰的生命,多么像是照耀人间的希望,多么像是永不消失的太阳!
与其说是春风在浩荡,不如说是油菜花在浩荡。油菜花才是春风最有力量、最值得信服的证据。它们摇曳着春风的旗帜,是这场浩浩荡荡的春风里最功勋卓越的功臣。
是的,必须用恩典这个词语来总结一株油菜,致敬它一生的美德。
冬天苍茫的大地上,那唯一的,葱嫩浓郁的绿,是油菜端出的。再大的冰雪也填埋不住,这多么像心存希望的人,再大的苦难也打不垮,压不到。
春天,那势不可挡,海一样磅礴壮丽的激情,是油菜捧出的,是除了爱情,任何事物也无法比拟的,最真挚的情感。
夏天,那乌溜溜,乌金一样的油菜籽,挤爆荚壳,如一枚枚黑亮的小小弹珠,在金色的阳光下脱兔一样蹦跳,然后心甘情愿跃入冰冷的机器,然后坦然地接受碾压,然后从容地走向碎裂,最终成为水一样的菜籽油,无怨无悔去营养人的胃。
与此同时,那高大的,撑起过整个春天的油菜茎秆,在最后一粒油菜籽离开枝头后,从身体的内部开始,一层一层,一节一节腐烂,慢慢地矮下去,卧成最肥沃的那捧泥。
是的,花开花谢,变身为人的食物,直至最后腐烂成泥,是油菜宿命的一生。每一株油菜都认命,下一个春天,它们依旧乐呵呵,接受命运的又一次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