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眼中的“赵good”
——追忆陶瓷雕塑艺术家赵树彬先生
2026-03-14

“我们平时都喜欢叫他赵good!”江西陶瓷工艺美术职业技术学院的汪建教授深情地说,“为什么叫他赵good?因为在朋友们眼里,赵树彬就是个心眼好、作品好、好相处的好同志。他身上既有艺术家的天赋,又有实干家的匠心!”

汪教授口中的赵good,就是瓷都景德镇的陶瓷雕塑艺术家赵树彬,艺名赵朴。他曾以“赵朴陶瓷艺术工作室”为平台,创作了大量脍炙人口、远销海内外的陶瓷艺术珍品。汪教授说,赵树彬是陶瓷雕塑领域少见的“多面手”,从设计、制模、成型、修坯到装饰,所有工序他都能独立完成。曾得到周国桢、刘远长、徐庆庚等陶瓷艺术大师的首肯。在创作上他更是精益求精,每一个工艺环节都要反复试验,直至完美。

熟悉他的人都说,赵树彬做陶瓷“急不得,也假不得”。他的工作室里总是堆满试片——颜色釉的、青花的、结晶釉的,每一片上都标注着日期和配方。他曾指着一片殷红的颜色釉向来访者解释:“你看这个红,得烧到一千三百多度才出得来,火候差一点儿,就不是这个味道”说这话时,他的眼睛亮得像孩子得到了最心爱的玩具。

说起来,汪建教授与赵树彬的交往,正是始于这些釉料试片。汪建一辈子在高校从事陶瓷釉料配方的研究,在这方面成果丰硕,见地深远。可釉料这东西,在陶瓷艺术品创作中总是扮演配角——它附着在坯体上,经过烈焰煅烧,把自己熔成一层晶莹的衣裳,成就了器物的容颜,却很少被人单独记起。说来也巧,这倒像极了汪建的为人。他毕生钻研釉料,却从不争锋,甘当配角,自品风流。可赵树彬不一样,每次做出满意的作品,总要第一个捧去给汪建看:“老汪,你配的这个釉,烧出来是这个效果,你看看对不对?”在赵树彬心里,一件作品的成功,一半在自己手上,一半在汪建的釉料里。这份懂得,让汪建感念至今。

原江西省陶瓷研究所设计室主任黄毅是个热情、豪爽的艺术家,与赵树彬共事多年,在工作上有过许多交集,说起赵good,他也感慨良多。

“有两件事让我印象特别深。”黄毅回忆道,“第一件是当年省所接到西藏藏羚羊酒厂的酒瓶设计任务。赵老师设计的方案以青花藏羚羊为主体,羊脚踏祥云、羊嘴叼灵芝,厂家非常满意。但随后对方提了个额外要求——要配一个陶瓷舀酒勺,按藏族传统,能将酒从坛中舀到客人的银碗里。这可难住了所里所有人,之前没人做过类似设计。这时赵老师站出来说:‘我来试试。’只见他不紧不慢走到所里后院作坊旁的竹林里,寻摸了一阵,挖出一段竹鞭,拿回来就照着它翻出了模具。成品出来后,他在竹鞭形的陶瓷管上打了几个小孔,利用气压原理——用手指按住管眼插入酒坛,酒被吸住不会流;松开手指,酒便恰好流入碗中。这个巧思,让所有人叹服。”

第二件事,是关于陶瓷技术传承创新的:“当年省所研制双层保温杯,赵老师是核心工艺人员,他研制的陶瓷双层保温杯经过复杂的工艺设计,可以实现一次成型,这比起当时市面上经二次注浆成型的杯子,不仅大大节约了成本,更是极大地提高了产品质量,当年销量就达到了几万个,这个也获得了实用新型发明专利。”

“赵老师在省所那些年,对外交流从不保留。有一年去山东博山一家陶瓷厂,人家遇到生产流程、工艺设计一堆难题。赵老师便住下来,倾囊相授,帮人家查问题、堵漏洞、培训设计人员,还把自己设计的系列生肖瓷放在那边生产。有人私下劝他:‘你这是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他听了只是笑笑:‘景德镇的手艺传了上千年,靠的就是一代代人传帮带。要是都藏着掖着,哪有今天的辉煌?’”

民主党派人士寇江河老师并非陶瓷行家,自嘲“对陶瓷一窍不通”。但他是个热心人,当年正是他把赵树彬介绍给了山东博山那家陶瓷厂。说起这些往事,他语气里满是敬佩。

“赵老师这个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寇江河说,“他把景德镇先进的生产流程、工艺理念,甚至带有他个人鲜明风格的设计方案,都毫无保留地带了过去。那段时间,他帮厂家搞技术攻关,培训美术设计人才,厂里的技术水平、设计工艺一下子提升了一大截。”

寇江河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他走的那天,我看着当年他设计的那些生肖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与赵树彬当年同在红星瓷厂租厂房开作坊的花纸厂王华厂长,也是一位成就卓著的陶艺家。两人虽从事不同陶瓷门类,却因志趣相投成了挚友。王华回忆起与赵good交往的点点滴滴,言语间满是深情。

“赵老师是个善于吸收、也乐于分享的人。”王华说,“2000年左右,他每年年初打好泥塑稿,都会拿来让我提意见。有一次我直言:你以往的风格偏具象,能不能试试抽象表达?现代审美要跳出来,要反映生肖的精神底蕴,抓住神韵就够了。他听了很认真,回去反复琢磨,后来作品风格果然有了变化,市场反响也很好。”

王华还说起一件事:“赵老师跟我提过好几次,说广东佛山石湾的雕塑瓷不但没有萎缩,反而越做越有生命力。他说这给了他启发——雕塑瓷的生命力,在于它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随着人们审美需求不断提高,好的雕塑只会越来越受认可。所以他常说,立足雕塑,是值得做一辈子的战略选择。”

正是这样的思考,让赵树彬的生肖瓷创作形成了独特风格。戊子年的《八宝财哥》,昂首挺胸翘尾的老鼠恭敬地撑着元宝,高温颜色釉斗彩流光溢彩;己丑年的《神牛》,以西部牦牛为原型,结晶釉与狮毛釉的运用让神牛愈发飘逸灵动;甲午年的《腾飞》,红结晶釉装饰的“汗血宝马”在繁花似锦的大地上奋蹄腾飞;乙未年的《吉祥如意》《喜洋羊》,健硕的公羊身披丰厚的“财富”,步伐雄健,英姿勃发。每一件作品,都凝练着他对生肖文化的理解——不止于造型,更要刻画出那一年的精气神。

说起这些生肖瓷,汪建教授又有话讲了。他告诉我,赵树彬做生肖瓷,对釉料的要求格外苛刻。“他每年开做之前,都要来我这儿泡半天,翻我的试片,问我今年流行什么釉,什么釉最能表现这个动物的神采。有一年做马,他非要结晶釉那种闪烁的效果,说这才像汗血宝马的神韵。可结晶釉不好烧,温度控制稍微不稳,结晶就出不来。他硬是烧了十几窑,废了上百件,加入氧化锌原料后,终于烧出满意的效果。烧成那天,他半夜打电话给我,兴奋得像个孩子:‘老汪,成了!成了!你那釉配得太好了!’其实我心里明白,哪里是我的釉配得好,是他的执着烧得好。”

赵树彬的一生,丰富又坎坷。中学毕业后,他踢足球踢进了景德镇市代表队,那时候他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在球场上奔跑如飞。唱起当年流行的美声唱法,响遏行云。参加工作的第一站,因具有艺术天赋和良好的美术功底,他进了景德镇雕塑瓷厂美研所,拜一代瓷雕宗师蔡敬标为师,是蔡老的关门弟子,与龚循明、游亚非等陶艺家先后成了同事。改革开放后,他又勇立潮头,试水下海,在景德镇东郊开办了当时赫赫有名的绿野餐厅。随着时代的变迁,他还尝试开办过婚庆影视公司,做过证券股票投资。二十一世纪到来后,他发现自己仍念念不忘的还是陶瓷艺术创作,他又毅然决然地投身于江西省陶瓷研究所,专事陶瓷产品的开发、陶瓷工艺的研究和瓷雕创作的创新:瓷雕《喂鸡女》获华东地区二等奖,七十四寸瓷雕《金南极仙翁》响誉东南亚……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在艺术创作的道路上大步向前。

他像一株生命力旺盛的植物,无论种在哪里,都能开出花来。但最终,他还是回到了陶瓷这片土壤里。因为那是他的根,他的魂!

2001年,作为主创人员之一,他参与了大型微缩景观群雕《景德镇陶瓷工艺流程》的创作。这项工程历时一年零八个月,系统再现了景德镇传统制瓷的72道工序,后被江西省科技馆永久收藏,成为研究景德镇陶瓷文化的重要实物资料。这件作品,凝聚了他对陶瓷工艺的深刻理解,也是他艺术生涯的一座丰碑。

赵树彬去世时,七十岁。

告别那天,来了很多人。省所的同事,厂家的代表,跟他学过艺的年轻人,还有那些年与他切磋琢磨的老朋友。每个人站在他的作品前,都久久不语。

汪建老师因出差没到。后来,他在赵树彬的作品前站了很久,看着那些熟悉的釉色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想起了那些年赵树彬来他工作室翻试片的样子,想起半夜接到报喜电话的兴奋,想起每一次作品烧成后赵树彬第一个捧来给他看的郑重。他知道,那些釉料还在,那些颜色还在,可是那个懂得它们的人,不在了。

黄毅老师家里还珍藏了一件竹鞭形陶瓷酒勺。看着作品,他一言不发。他想起当年赵树彬从竹林里走出来,手里攥着那段竹鞭,脸上带着得意又羞涩的笑,像个刚考了好成绩的学生。那个巧思解决了一个大难题,可赵树彬从不居功,只说“是竹子自己长得好”。如今竹鞭还在,用竹鞭做出来的酒勺还在,可那个把寻常之物变成巧思的人,不在了。

寇江河老师说,山东的厂家至今还在用赵树彬当年设计的模具,每年出新品,都要先烧一件寄过来,说是给赵老师“汇报”。可是今年这件,该寄到哪里去呢?那个倾囊相授、从不藏私的人,再也收不到他们的“汇报”了。

王华老师摩挲着摆在自家客厅里的一件鸡年的生肖瓷,那是赵树彬风格转变时期的作品。他记得当年自己提的那几句意见,赵树彬听了、琢磨了、改了,然后就有了后来那些让人眼前一亮的作品。他们相识几十年,每年初赵树彬都会抱着新一年的泥稿来敲门,今年家里的那扇门,却再也不会被敲响了。

其实,像赵树彬这样的陶瓷匠人,景德镇有千千万万。正是这些浩如繁星的工匠,支撑起景德镇的千年窑火,生生不息,成为这座小城最有价值的“基因密码”。赵树彬,就是这漫天繁星中的一颗。可是,对于与他相识相知的人来说,他是那颗永远不会熄灭的星。

他把泥土塑成艺术,把寻常日子烧成诗,把一生的热爱都熔铸进那些瓷雕里。每一件作品,都是他在这个世间留下的爱的印记。

如今,他走了。但他的作品还在案头、在展柜、在人们的生活里。那些昂首挺胸的老鼠、飘逸神勇的牦牛、腾空而起的骏马、英姿勃发的公羊——它们还在替他注视着这个世界,替他守望着每一个新春。

还有那些釉料,那些他反复调试、反复烧制的釉料,还在瓷上闪着光。汪建教授说,釉料这东西,燃尽了自己,成就了别人。可赵树彬不一样,他把釉料当成作品的一半,把配釉的人当成知音。在他心里,没有配角,每一个认真做事的人,都是主角。

吊唁那天,王华最后一个离开。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喃喃地说:“赵good,你这一辈子,对得起‘good’这个名号。”

赵good,一路走好。

天上的星星那么多,我们知道,有一颗特别亮的,是你!

我们永远怀念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