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一家以“全女酒店”为卖点的住宿空间,因“禁止男性进入”“月入20万”等话题登上热搜。商家强调的是“女性更安全、更自在”的体验,网友则质疑其是否过度倚重性别标签,甚至存在概念化营销之嫌。 日前,记者入住这家名叫“游窝”的“全女酒店”进行体验采访。记者发现:虽然“女性专属”是该店的宣传亮点,但实际运营中很难做到“只限女性”,团队中就有男性合伙人,日常维修工作也需要男性工作人员参与。 这家酒店的创始人郭女士解释说,她目前只是更侧重满足女性顾客的住宿需求,“未来也不排除做面向男性的酒店。” 探访 线上预约床位 房间布局似大学宿舍 若非提前预约,外来者很难判断哪扇门背后才是“游窝”的入口。现场没有酒店常见的旋转门、前台,门口的“游窝精舍Uland”招牌也只有一本画册大小,不易被人察觉。 住客可在线上预约床位、完成入住流程,上传身份证照片后,系统会发送店面位置、入户密码和床位号。按照指引穿过电梯口和长长的走廊,输入当日更换过的最新密码,门锁轻响,“酒店”空间随之打开。 进入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排被当作屏风使用的书架。书架上摆着几十本旧书,其中几本的封面卷边、纸页泛黄。书架后面是一个公共客厅,沙发和桌椅集中摆放,整体陈设更像家庭生活空间。落地窗外是夜间的车流与灯光,客厅一角的晾衣架上挂着保洁人员刚清洗过的床品,空气中还留有洗衣液的味道。 住宿区的布局与大学宿舍相似,设有单人、双人和四人间。除单人间外,其他房型内的每个床位都有帘子遮挡,内部配置独立插座和小夜灯。夜间拉上帘子后,可以获得相对私密的个人空间。 公共卫生区域采用共享方式,包括浴室、洗漱间和储物区。洗手台上则放有洗衣液、内衣清洗液等用品,住客的私人物品可按各自习惯摆放。卫生间备有女性经期用品、一次性牙刷、消毒毛巾和拖鞋等,均可随时取用,整体卫生标准与商务酒店相近。 厨房区域设置了吧台,一角摆放着老北京酸奶等食物。墙上贴着“食物共享区域”的标签,显示这里承担着住客互相分享喜欢的零食的功能。 整体来看,公共区域虽称不上“一尘不染”,但与一个定期做保洁的家庭相似。“舒服、随意”构成了这一空间的主要特征。 体验 条件比青旅好 形成互助小社区 记者入住的是一个四人间,当日价格为138元一晚。19岁的小吴是“室友”之一,这也是她第二次入住“游窝”。 小吴第一次来这里是在今年五一假期。当天凌晨从机场大巴下来,她拖着行李走了20多分钟才到。开门前还有些忐忑,门刚打开,一位常住在这里的女生便迎上来,是特意等她的。“她特别热情,给我介绍这里的情况,紧张一下子就没了。”小吴笑着说。 第二天,小吴就感受到了这里的热闹:有人在电脑前敲字,有人在泡咖啡,有人在整理行李。外卖送到门口时,总会有人顺手帮忙拿进来;微信群里有人分享旅游攻略……群里一条条消息都让人感到亲切。 酒店里没有站岗的保安,只有密码门和电子监控。走廊里,有女生穿着睡衣随意走动,也有人披着浴巾在客厅聊天。记者的另一位“室友”正在北京实习,她说选择入住这家酒店,是因为这里既安全、干净、便宜,又不用签租房合同,卫生条件也比一般的青年旅舍好。 记者发现,来这里的女生理由各不相同:有人是来北京的游客,有人是初入职场还没有租好房子,也有人只是想临时找个安静的落脚点。她们在这里短暂交集,也在彼此生活中留下了痕迹——小吴在这儿和好几名女生加了微信,她们原本是互不相干的“平行线”,却在这里认识,开始分享生活。 “游窝”有一个住客微信群,已有近400人。有的仍在酒店入住,有的离开后不想退群,还有刚订好房、尚未抵达的住客,在群里询问周边的吃喝。 “我‘五一’来的时候,大家还在群里交流去哪儿玩、吃了什么,也会互相提醒需要避开的坑。”这种类似大学室友的亲密感,让几百人的顾客群成了一个互助的小社区。小吴说,这次旅行结束后,她也不会退群:“我感觉我还会再来。” 争议 安全怎么保障 酒店运营都是女性吗 “游窝”在网络上受到广泛关注,除了其打造的“住宿+办公”新模式,更因其“只接待女性”的特殊性,引发了网友热议。为何要把一个酒店民宿做成“禁止男士进入”的空间?这样的性别区隔是否会引起性别隔离?这些都成为网上争论的焦点。 在网络上,有网友对“女性专属旅居空间”等全女经济门类持支持态度,认为这是一种精细化服务的新商业模式;但也有一些反对声音,网友萌萌表示:“这个社会本来就是男女共生的,酒店将男女这么分割开真的好吗?”还有网友对这类酒店的安全问题提出担忧:“安全怎么保障?是不是需要配备一些撸铁的女汉子?” 对于近年来出现的“全女经济”,如“全女健身房”“全女酒吧”也有一些质疑的声音,有网友总结说:“当你喊出全女模式当卖点的时候,就证明你其他的配套和基础都不太行。”还有网友从商业的角度表示,“砍掉一半客户就是自寻死路。” 在记者采访中,“游窝”创始人郭女士称,这些年因自由职业者及自媒体从业者增多、线上办公成趋势,她自身的业务也正好在转型,便关注到了这种“住宿+办公”的新需求。 郭女士介绍,门店的公共区域约占45%,用于满足客人的工作需求,住宿条件优于青旅且有社交共享氛围。虽然其定价不算低,如新国展店四人间月租2100元(该价格可在附近找到合租房,独自拥有一间卧室),但仍有不少女性选择她们酒店。 同样为自由职业者提供住宿+办公服务,为何侧重服务女性?郭女士表示,年轻女性选择门店并非只因其性别属性,门店的省心优势(有管家打理、无需对接中介房东)、特色服务配置(含月经床垫等用品)、办公功能,以及与住客的强链接性(部分员工由住客转化),都是核心吸引点。 至于为何舍弃“男性”这一半的用户群体,郭女士解释说,她并不排斥探索男性版的“住宿+办公”模式,只是现阶段没有精力去研究男性用户的需求,“我自己是商务女性,知道大家需要什么,但目前不太能准确把握男性的痛点。” 虽是女性专属酒店,但店方并不是一味地排斥男性。郭女士介绍,“游窝”开业之初曾接待过两位男性客户,可即便当时已与女生分层居住,仍显不便,她便主动提议二人搬走。她还强调,酒店选址合伙人是男性,维修、电路、搬运等工作人员也均为男性,相关工作安排会提前在群里通知客人。 郭女士强调,客人来自不同城市,有游客、有创业者,也有职场新人,大家在共享区聊天、交换特产、分享水果,形成了一个小型社群,“‘游窝’纯粹就是为了让大家有一个舒适的独处和社交空间。” 专家 应由市场决定 没必要大惊小怪 “全女酒店”的出现,再次让“全女经济”受到关注。在社交平台搜索“全女”一词,浏览量超过1000万条,讨论量超15万条,似乎带有明显的流量加成。但现实中,“全女经济”的发展并不算顺利。2024年深圳一家“全女书店”宣布闭店,一些“全女健身房”“全女酒吧”也因收费高于同行业平均水平,影响了经营状况,陆续倒闭。 “‘游窝’这类酒店能不能做下去,其实是市场决定的,没有必要大惊小怪。”儿童与青少年性健康教育高级指导师、心理咨询师林进表示。 林进认为,“游窝”属于把酒店做成“专属生活空间”的一种,而专属空间有很多分类,其中按性别划分非常常见,例如卫生间、更衣室、浴室等。休闲娱乐或文化性质的场所中,也有不少按性别区分的例子,比如美容院,以及国外常见的“绅士俱乐部”。“最典型的就是登喜路的绅士俱乐部,只接待男性,为他们提供更衣、试衣和放松的空间,男性在里头会很自在。”林进说。 在她看来,按性别区分生活空间并不是什么新鲜事,也不必太刻意去争议。对于外界对相关问题的关注与讨论,林进认为,这说明社会已经进入一个愿意谈论性别议题的阶段。过去大家避而不谈,现在不同声音开始出现,这是正常的。 至于是否存在“话题炒作”,她觉得不必过分解读:“无论如何,经济规律不会变,两性社会的结构也不会变。‘全女酒店’放弃了一半性别的客户,甚至放弃了亲子家庭,市场面是有限的,能做到什么程度最终要看商业逻辑。” 林进也认为,“全女经济”对两性关系不会造成实际影响。“世界是由两性组成的,不论是‘全女健身房’还是‘全女酒店’,在整个社会中都只是很小的部分,完全不足以影响两性关系。就像女校、男校的存在,它们只是特定阶段或特定群体的产物。如果这种形态会影响社会结构,那女校应该越来越多,但事实并不是这样。” 林进强调,“全女经济”的时间和空间范围都很有限,它的意义更像是提供一个短暂的自我空间。“就像有些男士下班回到家,在车里抽一支烟再回屋,那是一种自我沉淀的时刻,是个体对独处的需要。”林进说。 (据《北京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