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赖永生
2024年,随着日本国立公文书馆内阁文库馆藏《石湖草堂诗集》电子版的面世,以及国内私人藏本的收归公有并影印出版,《石湖草堂诗集》及其作者钟元铉重新被世人广泛关注。
说起钟元铉,可能大家比较陌生。但若说到钟绍京,估计不少人会眼前一亮。其实,这个钟元铉不是别人,正是“江南第一宰相”钟绍京第三十八代世孙,赣南历史上以田园诗见长的著名诗人。
家学渊源
钟元铉(1639年—1710年),安远县长沙乡筼筜人,谱名仲俭,字士雅,号东皋子,晚年自号溜田山人。因筑有石湖草堂,乡人称之为石湖先生。钟元铉出生于书香世家,其祖父钟天秀(1562年—1625年)为明天启三年(1623年)岁进士(即岁贡生),天启四年春任光禄寺大官署丞。官虽不大,却是个京官。“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这是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钟元铉的父亲钟人杰(1594年—1647年)于天启三年考取邑庠生,也就是秀才。崇祯三年(1630年),钟人杰考入国子监。但他没有进入官场,一直都是布衣身份。清乾隆版《安远县志》对他的评价是“孝孚继母,友笃幼弟”,也就是说他孝敬继母、很疼爱幼小的弟弟。
虽然出身不错,但钟元铉年少时的遭遇并不好。对于自己的身世和求学经历,他在《述怀》一诗的前半部分这样记述:
我生逢世乱,烽烟逐奔走。
四岁离乡井,敝庐无人守。
七岁甫归来,瓦砾堆培土娄。
八岁先君逝,忧患生于肘。
天无绝人理,孤贱依两母。
兄弟敦欢爱,真如足与手。
十岁读《四书》,十五亲师友。
论交求胜己,立志幸不苟。
钟元铉生逢明清更迭、天下大乱之际,曾经吃过不少苦头。4岁的时候,也就是明朝灭亡的前一年,他就跟随父母背井离乡四处奔波。直到钟元铉7岁后,一家人才回到家乡筼筜。经战火侵袭,家乡已是一片萧条,满眼瓦砾。8岁那年,父亲去世了,钟元铉兄弟数人便跟着两个母亲(嫡母和庶母,钟元铉为庶出)生活。
由于书香世家的熏陶,钟元铉虽然生逢乱世,但依然得到了相对较好的成长。10岁时,钟元铉开始学习《论语》《孟子》《大学》《中庸》等儒家经典。15岁时,他便四处拜师访友。为了出人头地,钟元铉鼓箧横经、博闻强记。23岁那年,钟元铉考中了邑庠生,实现了科举之路上的第一次飞跃。遗憾的是,接下来的岁月里,钟元铉科场不利,屡次乡试落第。一次次的失望,让他心灰意冷。此后,他再也无意于功名利禄,索性蜗居于长沙筼筜,过起了闲云野鹤般的生活。
筼筜虽然是一乡村,但自古以来文风鼎盛、才人辈出。钟元铉家中藏书甚富,多达万卷,这为他的读书学习提供了十分便利的条件。他一边下地务农,一边坚持读书,同时不忘著书、吟诗、临池、作画。他喜欢游览山川名胜,也喜欢田园生活,更喜欢把山水田园写进诗里。晚年时,他将自己的作品结集为《易经统约》(今不存)和《石湖草堂诗集》。《石湖草堂诗集》全书一套3册,收诗800多首,其中大部分是山水诗和田园诗。目前所知,原版《石湖草堂诗集》全球仅存两套,一套藏日本国立公文书馆内阁文库;一套原藏安远民间,2024年春收归安远县图书馆。
耕读生涯
钟元铉有一副对联:“邑从章贡分濂水;家在筼筜带石湖。”意思是说,安远县地处赣江上游,这里有一条河叫濂江河;在濂江河畔的筼筜有一座石湖草堂,它就是我的家。钟元铉对这副对联很满意,把它刻在木板上,流传至今。
石湖草堂始建于清康熙十一年(1672年),这一年,钟元铉33岁。钟元铉的石湖草堂虽然远不及杜甫在成都浣花溪畔的草堂有名,但它是安远历史上唯一有史可稽的、以“草堂”二字命名的宅第。钟元铉的亦耕亦读生涯,始终都围绕着石湖草堂展开。他写过多首有关石湖的诗,比如《石湖秋夕》《石湖吟》《石湖》《石湖草堂初成(二首)》《萧来巢枉草堂赋诗见贻,依韵酬答》《庚午秋杪,魏和公先生过石湖留诗枉赠,时予往南州,不得展侍,次韵奉谢(二首)》《归石湖》《春望》等。这些诗都收录在其《石湖草堂诗集》里。从《石湖》一诗可以看出,钟元铉的石湖草堂建在水边,对面是连绵青山。在石湖草堂门口,钟元铉种了菜园和药圃。闲来无事的时候,他就在草堂里吟诗、作画、著书。疲倦的时候,他就什么事都懒得理,只想好好地睡一觉。
在《石湖吟》一诗中,钟元铉写道:“我住筼溪之石湖,湖上青山绕茅庐。中有跷腴数亩田,兄弟分耕同沟渎……我今衰迈交游息,弟亦移居各自居。往时朝夕长聚首,一来一往三杯酒。芙蓉池上屋数椽,柳絮风前花十亩……年来人心不可测,见面欢然好颜色。高谈阔论人莫知,转眼干戈满胸臆。我欲杜门绝市嚣,不闻世事闲亦得。”由此可见,石湖草堂的环境很不错,有山有水有良田,有树有花有亲情,还可以躲避尘世的喧嚣,难怪他会对此地情有独钟。
康熙二十四年(1685年),钟元铉因病卧床半年。有道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一年除夕,石湖草堂不幸失火。房子烧了,新编的诗集也烧了。时任安远县教谕刘为先(江西庐陵人)后来在为《石湖草堂诗集》作序时写道:“钟子士雅名噪邑序……著作之富,久付剞劂。无何,祝融忌才,同蹈祖龙之虐,几令剑芒韬光,无由悬国门、传名山。”草堂烧了,怎么办?钟元铉只好重新谋划,再建石湖草堂。至于诗集,那也只好重新编纂。我们今天看到的《石湖草堂诗集》,系钟元铉晚年重新编纂的。
生活不能只有诗和远方,还要有活下去的本钱。钟元铉祖上虽曾阔过,但并非显宦巨富。何况到钟元铉这辈时,家道业已中落。为了解决生计问题,钟元铉只能种田养家,因为一家30口人在等着吃饭呢。由于大多数良田在离家很远的地方,造成耕作和管理上的诸多不便。为此,钟元铉便在田边搭了几间茅草房,美其名曰“溜田山庄”。不管有事没事,钟元铉总是喜欢到溜田山庄里转转,或者住上好几天。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他便给自己起了一个别号,叫作溜田山人。
在钟元铉的诗集中,有很多涉及溜田山庄和农耕生活的篇什,诸如《田家即事》《督耕》《雨中入山庄》《夜宿溜田有怀鹿村豫瞻》《溜田山庄后赋三十首》《山庄偶兴》《入溜田山庄》《溜田山庄作画》等。可以说,溜田山庄给了他生活的希望,也丰富了他诗意的人生。
农村的生活是艰苦的,没有耕耘就没有收获。钟元铉写了不少关于劳动方面的诗。在《督耕》一诗中,从初春百草萌芽写起,写到灌溉、整地、除草,然后又想到赋税问题。钟元铉告诫仆人,不要偷懒,要努力生产,保持粮仓不空,以便及时完税,免得被官吏催逼。全诗没有高调的空谈,也没有华丽的辞藻,有的是谆谆的教诲和朴实的话语,读来倍觉亲切。
钟元铉不仅勤于种田,还喜欢植树。他偶尔种过黄竹、梧桐,也大面积种过杉树、松树。某一年的春天,钟元铉在80里外发现一棵梧桐树。钟元铉把它带回家,种在青玉轩门口。他看着梧桐树发芽、生长,然后又想着梧桐树开花、结果,心里觉得很惬意,于是写下了一首充满田园情趣的古风诗篇——《青玉轩植梧偶活志喜》。
对于自己半耕半读的田园生活,钟元铉在《入溜田山庄》一诗中略带自嘲地写道:“半作书生半作农,砚田争似黍田丰。”言下之意是说,自己写了大半辈子的诗文都没有出息,还不如五谷丰登更让人心情愉悦。不过,现在看来,粮食固然重要,但留给后人的精神食粮似乎更有意义。试问,如果不是留下了《石湖草堂诗集》,今天又有几人还能记得钟元铉呢?
交游唱和
也许是天性使然,抑或开阔眼界的需要,文人墨客总是喜欢游山玩水、走一程写一程。钟元铉也不例外。
在耕读自娱的闲暇岁月里,钟元铉喜与高朋胜友课文赋诗,又喜走出家门,四处结交。他的足迹远则金陵(今南京)、豫章(今南昌)、湖口、峡江、吉水、庐陵(今吉安)等外埠郡县,近则虔州(今赣州)、宁都、雩都(今于都)、瑞金等本埠州县。他喜欢以笔记录行程,以诗表达情感。他一生写了800多首诗,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成于旅途中。如《金陵赠通州顾万师》《滕王阁》《雨中望庐山》《采石矶》《登雨花台》《旅次湖口县》《登豫章城南楼感赋》《郁孤台歌步韵》《翠微峰》《雩都县阻雨》等,皆为作客他乡时所作。
钟元铉喜交游,与宁都魏礼(字和公,号季子、吾庐,“易堂九子”之一)往来甚密,且有不少诗作唱和。魏礼性慷慨,重然诺,工诗文,好远游,足迹几及全国,每到一处,必结交贤豪隐逸之士。魏礼长钟元铉11岁,名气也比钟元铉大得多,但他并不介意这些,而是将钟元铉引为知己。康熙二十九年(1690年)秋末,年迈的魏礼不惧路途艰险,专程骑马到筼筜石湖草堂寻访钟元铉。这一年,魏礼62岁,钟元铉51岁。不巧的是,钟元铉出门到南州(今南昌)去了。魏礼怅然若失,作《过石湖访钟士雅不值却赠》七律二首。诗中有句云:“世上于今不好真,万山深处有斯人。要知诸葛称名士,未许齐邱作隐沦。”把钟元铉比作三国时期的诸葛亮、五代十国时期的宋齐邱,可见魏礼对他多么看重。钟元铉回来看到魏礼的题诗后,写下了《庚午秋杪,魏和公先生过石湖留诗枉赠,时予往南州,不得展侍,次韵奉谢(二首)》。
除了与山东于沛霖(康熙九年进士)、庐陵萧道弘(康熙三十年进士)、瑞金杨兆凤(贡生,曾任上饶县训导)以及宁都魏礼、魏世效、魏世俨父子等人交游唱和之外,钟元铉还与本县诗友交情甚厚,其中尤以同乡、同学钟山(号鹿村)交往最为密切。据统计,《石湖草堂诗集》800多首诗中,竟有50多首诗是写给布衣才子钟山的。由此可见,两人关系确实非同一般。
诗歌成就
《石湖草堂诗集》中的诗,大致可以分为三类:一类是山水田园诗,一类是题赠唱和诗,一类是怀古杂咏诗。
钟元铉生在农村、长在农村、终老于农村,基本上一生都在跟山水、田园打交道。正因为如此,他的诗大多以山水、田园为题材,字里行间充满着泥土气息。
钟元铉写过很多关于溜田山庄的诗,五言律诗《偶入溜田庄》即为其中之一:
未来经半载,空掩一荒庭。
久雨松杉碧,新晴粳稻青。
廪虚蜂作蜜,巢弃鸟遗翎。
邻曲偶相过,柴门日不扃。
诗人如实记录眼中所见,没有故作高深,也没有奇谈怪论,更没有摛文掞藻,而是纯粹以白描手法为之。特别是“邻曲偶相过,柴门日不扃”两句,写得清新脱俗,颇有陶诗风味。
《坐溜田山庄,自夏徂秋三阅月,独居无聊,触目感怀,次第依韵五七言杂赋三十首》是一组以平水韵30个平声韵部为韵而写的诗,主要记录田园生活,兼抒诗人胸臆。在组诗的第二首,诗人这样描写农闲时的情景:
晏起无妨事,因闲惬性慵。
辍耕晨放犊,割蜜晚收蜂。
菜老连根拔,稻青带秕舂。
若非耕凿者,那得日相逢。
诗不长,写的都是些平淡而琐碎的小事。这样的生活可谓寻常,诗人却以诗的语言记录下来,给人一种诗意的感觉。读完此诗,不禁让人精神一振:生活中原来并不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
农村人的生活离不开耕田种地,因为有耕种才会有收获,才能有饭吃,才能交得起税。在《田家即事》一诗中,虽写的是春耕春种,但从春旱写起,道尽农民靠天吃饭的无奈。四月的一天,终于下了一场大雨。此时,秧苗长得又高又老,已经错过了栽种的最佳时节。但诗人见久候的春雨浸润田地,喜不自胜,一大早就起来喂牛,然后披蓑戴笠去耕田。诗中充满久旱逢甘霖的喜悦之情,流露出对“黍稷薿薿”的美好憧憬。
钟元铉的诗集中,田园诗是个亮点,山水诗也不差。钟元铉善于描景状物、寓情于景,故其山水诗意象丰满、生动感人,如《江边步月》《雨中望庐山》《翠微峰》《江上晚眺》等,就是很好的例子。
在《翠微峰》一诗中,诗人通过对翠微峰崔嵬山势的描写,勾勒出一幅远离尘嚣、超然物外的美好画面。“伸手直可摘星辰,始信青天咫尺五。”在这幅画中,吾庐先生魏礼端坐一隅,著书立说,心无旁骛。全诗步移景换、情景交融,给人一种清幽旷远的美。诗以翠微峰的高峻来衬托画中人的高洁,可谓匠心独运。
在《石湖草堂诗集》中,题赠诗、唱和诗也占有较大比例,怀古诗、杂咏诗则相对较少。
对于钟元铉的诗,前人多有评论。江西庐陵萧道弘在《石湖草堂集序》中评价钟元铉的诗,如秋月皎洁,如秋风凉爽,如秋水澄鲜,如秋花馥郁,富有洁净之美。魏礼在《石湖诗序》中这样评论:“士雅之诗,醇闲老秀,往往从平出,以寓深思。而温柔敦厚,率如其为人。今之作诗者,尚风云月露之辞,性情自得之致罕焉。或务为聱牙窘束、险韵涩响,以艰深文浅陋。盖其本之不足,不如此不可以自欺而欺人。士雅则殊乎是也。”甘肃伏羌(今甘肃省甘谷县)张辅辰(康熙九年进士、曾任信丰知县)在《石湖草堂诗引》一文中高度赞赏:“南野士雅钟子,一代诗人也。”张辅辰未曾与钟元铉晤面,仅凭朋友送来的《石湖草堂诗集》便断言钟元铉为“一代诗人”,这样的评价不可谓不高。
检点赣南诗歌史,历代本土诗人不多,知名诗人尤少。生活于钟元铉之前的赣南知名诗人主要有唐代綦毋潜,五代十国时期“四廖”(廖融、廖凝、廖正图、廖匡图),北宋阳孝本,南宋曾几、缪瑜、曾原一、池梦鲤,元末明初刘丞直,明代黄德温,清初魏禧等人。綦毋潜是唐代赣南最有名的诗人,前半生为官,后半生为隐,但未留下田园诗作品。“四廖”为官宦人家,诗名不小,惜田园诗不多。阳孝本既为隐士,又有诗名,但无田园诗作传世。曾几贵为官宦世家,又是“江西诗派”著名人物,田园诗固然写得好,但数量有限。曾原一出身名门,晚年曾中进士,据传其诗有陆游田园诗遗风,惜诗集不存。魏禧为明朝遗民,传世诗作虽多,但田园诗不足。缪瑜、池梦鲤、刘丞直、黄德温等均为官场中人,虽然有诗传世,但在田园诗创作方面稍弱。
反观布衣钟元铉,大半生都在跟农村、农业、农民打交道,始终生活在农业生产第一线,接触了大量的农村素材,掌握了丰富的农业术语,积累了宝贵的农耕经验,培育了深厚的乡土情感。他以农业践行者的身份,将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想寄诸笔端,写下了为数众多的田园诗佳作。在他的田园诗中,满满的都是农村情趣和泥土气息。这种以农民之手写农村之景、记农业之事、抒农家之情的创作也许不是唯一的,但以一人之手留下大量田园诗作品者却是赣南诗歌史上从来没有过的,也是中国古代诗歌史上比较罕见的。以其诗作成就而论,称之为“赣南第一田园诗人”,当之无愧。钟元铉的田园诗,值得有心人作进一步的研究和推介。
康熙四十九年(1710年),钟元铉寿终正寝,享年72岁。次年,祀入乡贤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