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归何处
2025-11-11

  □谢贵芳

  对苏轼的热爱,如一缕墨香,早已渗进国人的血脉。

  多年前,张伟先生主编《苏东坡的诗意赣南》,嘱我写一点文字,我一气写下《岭上目光》《一瞬千年》。

  前些时日,秋阳正亮,我在永宣书店作新书分享。张伟先生提起,拟再版《苏东坡的诗意赣南》。他说,东坡自言“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可若问他梦归何处,大约会答:“眉州杭州赣州”。他邀我以此为题,再写一文。

  梦归何处?是汴京的宫阙,是江湖的扁舟,还是诗卷里的一声轻叹?

  跨越千年时光,当我们循着诗卷中的墨迹回望,仍能看见那道身影在江南烟水、岭南梅香间穿行,将失意酿成豁达,把苦难化作温柔,在大地上刻下永不褪色的生命印记。

  梦归眉州:岷江一湾,照见归途

  于苏轼而言,眉州是他梦开始的地方,也是他一生魂系的原乡。

  岷江如带,绕城而过,水汽氤氲,像一条不肯老去的脐带,把苏轼的一生牢牢系在这片蜀中沃土。城外的蟆颐山,山脚的苏洵故宅,屋后的老井,井边的黄荆,如今都还活着,像一部未合的族谱,一页页翻给世人。

  嘉祐元年,二十一岁的苏轼自眉州启程,赴京应试。临行前夜,母亲指着老井对他说:“此去京城三千里,若问归路,但看此井。”少年苏轼大笑:“若不及第,便跳岷江,也算归。”

  谁料一语成谶。此后四十余年,他再未长住眉州。甚至连最终的归宿,也没回到眉州。可无论黄州惠州儋州,他都把这一井月色、一湾岷江、半亩老宅带在行囊里。人在天涯,眉州却在心尖:“我家江水初发源,宦游直送江入海”,是思念;“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是托付;“吾家蜀江上,江水绿如蓝”,是梦回。

  元丰二年,乌台诗案爆发,苏轼下狱。狱中苦寒,他梦见眉州。梦里老宅的枣树开花,花落井里,井水甘甜。醒来泪湿枕簟,却在墙上题句,“梦里眉州,井底月光。”从此,每逢生死关口,眉州就成了梦回之处、安魂之所。

  黄州赤壁夜宴,他举杯对月,“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旁人以为他羡江,却不知他羡的是岷江——那条带着蜀山雪水、穿过桑麻稻菽、流过母亲窗前的小江。

  他从儋州遇赦北归,忽闻岸上有人歌《临江仙》,“夜饮东坡醒复醉……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歌声苍老,却是乡音。他披衣出舱,见一老叟临江。苏轼拱手问:“老丈识我否?”老叟笑:“不识,只识苏家郎。”一句话,胜过万千荣耀。歌声与江声,俱归月色。

  眉州人知道,无论他走多远,岷江一湾,便是归途;黄荆一树,便是家门。

  当我在眉州城外,掬一捧岷江水,才懂得苏轼之梦,不是归在庙堂之高,江湖之远;而是归在母亲井里的一轮月,父亲案上的一支笔,归在蜀中稻麦初熟的风,老宅枣花落在水缸里的声音,归在每一次提笔,仍闻到童年的清苦香气。

  眉州没有苏堤,却有苏井;没有梅花万树,却有黄荆一株;没有郁孤台,却有蟆颐山。山不高,却替父亲守望游子; 井不深,却替母亲照见归人。

  苏轼的旷达,始于眉州;苏轼的慈悲,始于眉州;苏轼的每一次转身,都是向眉州深深一揖。

  梦归杭州:一湖春水,映照初心

  熙宁四年,三十四周岁的苏轼初到杭州。彼时的他,刚刚经历了汴京朝堂的风刀霜剑。王安石变法正如火如荼,作为“旧党”核心人物之一,苏轼因屡次上书反对新法弊端——诸如青苗法强制摊派、免役法加重贫民负担等,与变法派政见尖锐对立,深感“满朝皆醉我独醒”的孤绝。为避党争漩涡,他主动请求外放,从繁华帝都来到这“东南形胜,三吴都会”的杭州,任通判一职,以远离朝堂纷扰,寻得一片喘息之地。

  他甫离汴京风波,乍见西湖烟水,便如远客忽逢故知,一揖到地。

  西湖自古便是文人墨客的流连之地。白居易任杭州刺史,曾疏浚西湖,筑堤防洪,在湖畔种下万千桃柳,留下“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的千古名句;北宋初年,隐士林和靖隐居孤山,以梅为妻、以鹤为子,“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诗句,更让西湖的清雅之名传遍天下。然岁月流转,西湖水利失修,湖面被葑草淤塞过半,昔日碧波万顷的湖面,如今只剩零星水域;唐代李泌所凿的六井,也因泥沙淤积而水质浑浊,百姓需肩挑手提,远赴钱塘江边取水,灌溉更是无从谈起。

  苏轼来后,第一件事便是“问水”。他乘小舟,携好友绕湖日夜穿行,以竹竿量泥深浅,以目光测水缓急。越明年,上《乞开西湖状》,请得度牒、募得役夫,刈葑田、凿六井、筑长堤。

  次年,长堤卧波。堤成之日,杭州万人空巷,湖山忽然有了骨骼——长堤如翠绿的丝带,将西湖分为里湖与外湖,柳浪闻莺、花港观鱼等景致忽然有了呼吸,往来行人再也不必绕湖十余里而行。

  那一刻,他看见百姓的笑,也看见自己的心。杭州人感念苏轼之功,呼之“苏堤”。

  站在苏堤上,柳丝拂面,桃花蘸水,我明白,诗人与湖山,其实是互相成就。若没有苏轼,西湖仍是西湖,却少了那副挺拔的骨骼;若没有西湖,苏轼仍是苏轼,却少了那腔澄澈的魂魄。

  而刻在杭州百姓心灵更深处的,还是苏轼对百姓的爱。熙宁七年,浙西大旱,赤地千里。苏轼不待诏令,便开仓廪、募富室,以工代赈,筑堤十万丈。饥者得食,病者得药,流离者得归。杭人感之,塑其像于堤上,四时香火不绝。

  元祐四年,苏轼再守杭州。此时已五十二周岁,鬓染微霜。初到任,即遇瘟疫。他设病坊、置安乐坊,延僧医为贫民诊治,又取圣散子方,亲调药剂,活人无数。湖山依旧,而鬓已星稀。他在《与莫同年饮湖上》中写道,“到处相逢是偶然,梦中相对各华颠。”一句“华颠”,写尽沧桑,却仍带笑意。

  他以一颗赤子之心告诉世人,所谓“士大夫”,不是峨冠博带,而是当百姓无路可走时,自己化作那条路。

  告别杭州时,他写下“此梦寄君无别物,一湖春水照人还”。从此,天涯海角,只要念起“杭州”,他便梦绕苏堤,一路归回烟波深处。

  梦归赣州:郁孤台下,一瞬千年

  梦溯赣江,终抵虔州(今赣州)。

  贬谪惠州的苏轼,身心俱创。这一次贬谪,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沉重。因“新旧党争”再起,新党执政后,将苏轼列为“元祐党人”之首,数月内一连遭五贬,官阶一低再低,地点一次比一次偏,最后责授宁远军节度副使、惠州安置。朝廷剥夺其封号,命他即刻启程前往惠州,不得延误,不得携带过多家眷。

  从汴京到惠州,路途遥远,艰险异常,全程约五千里,需经淮河、长江、珠江等水系,翻越南岭山脉,耗时近半年。

  然而,抵达虔州后,心情却变得无比安宁。这个看似陌生实却熟稔的城市,留下过父亲的足迹,留下过自己题诗的情怀,留下过苏门恩人赵抃的佳话,进城的那一瞬,一种亲切感扑面而来,一种“旧游”般的情愫油然滋生。

  初入城,苏轼便直奔天竺寺。他循着父亲的记忆,在寺内寻诗刻,却见石碑历经风雨侵蚀,字迹早已漫漶不清,只剩零星笔画依稀可辨。他轻抚石碑,指尖触到斑驳的石痕,仿佛触到自己半生的漂泊。他长叹,“四十七年真一梦,天涯流落涕横斜。”十二岁听父亲讲虔州,如今五十九岁亲至,四十七年时光,恍如一梦,而自己却从意气风发的少年,变成了天涯流落的贬官。一句“真一梦”,把半世纪的沧桑都揉碎。

  次日,登石楼。楼上俯瞰,章贡二水合流,群山如万马奔腾。他想起好友孔宗翰曾绘《八境图》,求己题诗,彼时年少轻狂,以为不过尔尔;今日身临其境,才知“前诗未能道出其万一”,遂补作后序,又赋新诗《郁孤台》:“山为翠浪涌,水作玉虹流。”十字一出,虔州便有了魂魄。

  而与隐士阳孝本相识,更让苏轼心灵契阔。两人一见如故,阳孝本取来廉泉水,煮茶相待。苏轼品着廉泉茶,与阳孝本谈古论今,从孔孟之道到佛理禅心,从民生疾苦到山水情怀,彻夜未眠。阳孝本问:“公一生辗转,志在庙堂,还是山林?”苏轼放下茶盏,笑道:“庙堂有庙堂的责任,山林有山林的乐趣,我所求,不过是不负本心——在庙堂则勤政,在山林则修身,如此便好。”夜色渐深,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茶香与月光交融,成就千年佳话。

  七年后,苏轼遇赦北归,再次途经虔州。此时的他,历经惠州、儋州的贬谪,身体早已衰弱,只因重会老友阳孝本,竟欢喜如少年。

  两位花甲老人,重聚洞天石窟,再次秉烛长谈。春寒料峭,却无阻两人的谈兴。七年时光,在煎熬的岁月里度日如年,在重逢的日子里却白驹过隙。苏轼还是那个苏轼,且更豁达、乐观;阳孝本还是那个阳孝本,依然淡泊、宁静。

  江水东去,山石青苍。苏轼伸手想掬一把廉泉水,却捧起一掌月光。恍惚间,竟分不清是故乡还是他乡。“梦耶?真耶?”他自问,又自答,“梦归处即是真归处。”

  建中靖国元年三月,苏轼告别虔州,告别阳孝本。轻轻地挥手,简单的话别,无需多言。

  这一别,竟是永别。他把最真的性情,最真的梦境,都留给了这座城市。

  尾声:三州一梦,万古人师

  同年七月,苏轼行至常州,再也走不动了。

  这一生,他如一叶扁舟,走过一个又一个州,眉州、黄州、惠州、儋州、定州、杭州、虔州、常州……无论走到哪,都留给世人最美最真的梦。

  于他而言,走到的每一个地方,他都深爱,都当作故乡。因此,在常州,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既是疲惫的,也是安详的,仿佛走进了梦中,梦中有醉人的枣香、有美丽的西湖,有甘甜的廉泉……

  “问汝梦归何处,眉州杭州虔州。”这是苏轼的低语,还是世人的轻吟?我已分不清楚,我只知道:

  这三州的水,曾洗去他半生风尘——岷江的波,涤荡他汴京党争的疲惫;西湖的雨,舒缓他贬谪途中的焦虑;赣江的浪,慰藉他晚年漂泊的孤独。

  这三州的土,曾承载他万卷诗书——蜀中的茶丛,有他“勉学”的嘱托;苏堤的柳下,有他“水光潋滟”的吟咏;八境台的石碑,有他“玉虹流”的赞叹。

  这三州的人,曾懂得他一襟慈悲——眉州父老念着他不思量、自难忘的深沉;杭州百姓记着他开仓救旱、设坊抗疫的恩情;赣州百姓想着他夜话廉泉、留砚传文的风雅。

  而这三州,也因他有了不灭的精魂:

  ——眉州因他,多了几分清香的坚韧,蜀道不再只是艰途,更是“此心安处是吾乡”的豁达象征;

  ——杭州因他,多了几分温柔的担当,西湖不再只是风景,更是“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初心见证;

  ——赣州因他,多了几分郁孤的深沉,赣江不再只是江水,更是“不负本心”的人生注解。

  于是,我终于读懂:梦归何处?归处不在远方,而在心里。当我在眉州望山,在苏堤看柳,在赣州掬水,苏轼便与我们同在——他活成了我们的一部分,抑或我们活成了他的一部分,无论人格,还是精神。

  仲秋,我携一卷《东坡乐府》,登临八境台。江风拂面,书香入怀。隐约中,仿佛有士子歌云:“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我回头,不见士子,唯见一轮明月,照见人间万古。

  我对月低语:“东坡,若你问我梦归何处,我便答,归在你停过脚、流过泪、写过诗的所有地方;归在我每一次因你而柔软、而坚强、而慈悲的瞬间。”

  江月无言,只以万顷清光,覆我如覆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