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与荣光的历史回响
——赣州会馆的历史演进
2026-01-07

  □穆宇清

  漫步赣州老城,随意步入一巷陌,或许会遇见一座安静的古建筑。门脸不大,匾额隐约透着当年的气派,檐角椽头亦有几分不同寻常的张扬。打眼看去,它既不像祠堂,也不像民居——它曾是会馆。 

  明清时期,这类建筑曾汇聚四方人烟、运转南北货物,商人们风尘仆仆背着行囊在这里落脚、议价、结盟,也在这里抱团取暖。它们是富有故事性的存在,也是赣州商业记忆生动的注脚。不经意地矗立在闹市或静巷,等候每一次邂逅与探寻,然后向人述说,赣州曾有的熙攘与包容。

  交相辉映的双子星

  会馆因何而生呢? 

  如果你是一位明清时期的商人,背负着家中大部分钱财换来的货物,跋山涉水到异乡做生意,会遇到什么?首先,人生地不熟,可能语言也难通;其次,客栈房钱昂贵且人多眼杂,货物不敢离身,又哪得空去寻买家。好不容易安顿下来,做买卖势单力薄,既容易被本地商人排挤,又难免遇上“地头蛇”吃拿卡要。若是碰上生意崩盘、患病求医之事,更是独木难支。所以,要想做生意走得远,“抱团”是必须的。 

  明清时期,随着全国性商业网络的形成,地域性商人群体——商帮也趋于兴盛,著名的有晋商、徽商、浙商(含宁波商帮)、陕商、江右商帮(赣商)等。商帮的本质,是同乡的商人为了能在他乡站稳脚跟,通过聚力成势而自发形成的团体。商帮兴盛了,自然需要有个“据点”,毕竟,商帮这个联盟相对松散,需要一个维系乡情和生意的场所,也需要有人帮忙解决可能遇到的各类问题。

  于是,商帮所到之处,会馆应运而生。

  据目前已知史料记载,会馆最早出现在明永乐年间。当时,安徽芜湖人俞谟在北京前门外长巷上三条胡同创建了芜湖会馆,以此为在京同乡人提供食宿之便。 

  《中国会馆志》有载,明清时期,移民相对集中的两湖、西南地区,移民移入的高峰期往往也是会馆建立最多的时期。何炳棣在《中国会馆史论》中提到,北京郡邑会馆统计中江西会馆的数量最多,并指出这一现象反映了江西特殊的文化与制度传统。

  随着会馆如雨后春笋般出现,置办得越来越成熟,组织、管理也越来越规范,它们也慢慢有了各自不同的趋向:一种是由旅居外地的同乡人建立的“同乡会馆”,老乡平时聚一聚,互通有无、巩固乡谊;另一种则更像是“行业会馆”,为从事同种贸易的商人牵线搭桥,促进大家合作共赢。这恰好体现了会馆所扮演的两个角色:前期重在联络感情、彼此照应;后期则更注重商业协作,功能上接近行业公所。 

  会馆远不只是老乡们聚会的“乡土组织”,它与明中叶以降远距离贸易的兴起和商品经济的发展密切相关,随着商路如血脉般向远方延伸,星罗棋布、熠熠生辉。它并不是突然出现的,它和商帮就像是明清时期因经济蓬勃发展而诞生的双子星,交相辉映,共同塑造了当时的商业与社会面貌。

  历数会馆谁是翘楚

  赣州是江西的重镇,又是江西南部的首府,闽粤门户,物流通衢,商贾集聚于此。一百多年来,商贾会馆纷纷兴建,最知名的是广东会馆、福建会馆、南临会馆,此外还有浙江、陕西、吉安等会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在会馆的“江湖”中,百姓们给各个会馆也排了个座次——“南临会馆一枝花,广东会馆赛过它,安徽会馆平平过,福建会馆豆腐渣。” 

  被吐槽为“豆腐渣”的福建会馆,查阅史志可知,最早应在章贡区龙船庙巷(今和平路)。据清同治版《赣州府志》记载:“由西北向东南,清代依次名为下龙船庙、上龙船庙、侍臣坊。”所以,这条巷子便有上龙船庙与下龙船庙之分。在下龙船庙南侧原有一座天后宫古庙,后来拆了庙,改建福建会馆。据称,福建会馆建筑极其精致,颇显古典,与“豆腐渣”的评价可谓相去甚远。新中国成立前,一度成为消防队的驻地,后在打造宋城公园时被拆。 

  “平平过”的安徽会馆即新安书院,位于章贡区梁屋巷。新安是徽属六邑(即今安徽歙县、休宁、祁门、黟县、绩溪和江西婺源六县)的总称,因六邑皆在新安江流域,历史上曾置新安郡而得名。新安书院自清乾隆五十一年(1786年)迁建至梁屋巷,嘉庆六年(1801年)续建。20世纪一二十年代,安徽商帮将其购下,书院便悄然转身,成了一座往来熙攘的会馆。岁月剥蚀,书院二三进皆已湮没,只存有青石牌坊轻诉往事。所幸,尚有第一进歇山式殿堂留存,那流金的木雕雀替与彩画依稀吐露着旧日的精巧。院落中的青石旱桥和两厢的附属建筑上,雕有神态各异的瑞兽,砖墙上刻着的“新安书院”铭文,在风尘中渐渐浅淡。

  连安徽会馆如此精雕细琢也被称为“平平”,那么被誉为“一枝花”的南临会馆自然不同凡响。南临,指的是明清时期南昌与临川两地商人在赣州合建的会馆,原位于章贡区中山路上,是南临商帮往来赣粤二地经商聚会的重要议事点。该馆于2000年被拆除,很可惜,查阅已知资料没有找到更多对它的描述,却不由得让人愈加浮想联翩。

  而最为百姓称道的广东会馆,至今犹存,风采依旧。广东会馆位于章贡区西津路田螺岭巷口,始建于清同治五年(1866年),是清代广东省旅赣同乡会馆,属赣州七大商帮会馆之一。这是一座具有典型岭南风格的建筑,背依郁孤台,坐北朝南,南北长61.9米,东西宽19.8米,砖木石混合结构。三路三进三开间布局,建筑木石构件用料讲究,柱础、台基等石构件上有精美的花草、人物、动物浮雕,屋脊灰塑装饰、琉璃盖瓦。广东会馆不仅是会馆中最令人瞩目的那一座,也是赣南大地上华美的建筑诗篇,是值得反复品读的杰作。

  除了这几所在历史上留下闪光印记的会馆,赣州市中心城区至今还能看到几座县级会馆。名声在外,且一直被使用的是筠阳宾馆。 

  居于章贡区灶儿巷23号的筠阳宾馆,是明清时代高安籍在赣州做生意的商人集资建造的公共建筑,建于清光绪十九年(1893年),兼营客栈业。虽名为“宾馆”,实属“会馆”建筑形制。高安古称筠州,县城称筠阳,所以又称高安会馆。三进两天井、约880平方米的院落被院墙轻轻拢住,自成一方天地。外立面以风火墙守护平安,内院多以木扇为隔,阳光透过窗棂描摹精雕细刻的图案。临街入口处,一袭木构门罩悬着旧日风雅,门额上“筠阳宾馆”四字端庄依旧。两侧对联将“筠”“阳”二字巧妙嵌入联首,“筠节挺生美饶竹箭;阳和布濩香暖梅开”,浸透岁月的温柔静好。穿过厅堂,在第一进与第二进之间的平棋上是“福”与“喜”两个鎏金大字。阳光漫过瓦檐,金字便会微微泛光,仿佛激活了一百多年前的美好愿景。岁月流转,商号渐息,这里慢慢成了一方民居杂院。商户的后裔仍有人居住于此,老一辈交谈间,那口高安乡音依稀可辨。

  章贡区大、小新开路在20世纪一二十年代可谓会馆云集,除了龙南会馆,还有大余会馆、于都会馆等,此处不多赘言。 

  最忆江右万寿宫

  贡水汤汤,自石城县石寮岽蜿蜒而出,一路收纳溪河,汇聚成流,奔涌至章贡区,与章水合为赣江。在过去,常见巨木扎成的长排,如沉默的黑龙顺流而下,号子声时而高亢,时而低沉,随着水波荡开。数百年来,这条水道,是无数人致富的通途,也是无数人命运的险途。在章贡区七里镇七里村的炊烟与绿树间,悄然矗立着一座宫庙,仿佛江上旅人的锚,从此稳住心神,放手一搏。那便是万寿宫了。 

  万寿宫,是一则属于江右商帮的传奇。江右商帮纵横四海的足迹与精神版图中,从不缺少万寿宫的身影,甚至当江右商帮成为历史标记时,它依旧伫立在当下的时光中。

  其实,历史上的万寿宫曾有三种类型。但在所有的万寿宫中,延续时间最长、分布范围最广、影响力最大的,无疑是江西万寿宫即江西会馆。万寿宫远非一座单纯的庙宇,而是集神明庇佑(供奉江西地方保护神“许真君”)、乡谊联络、商事互助于一体的江西人的精神坐标。自元末明初兴起、一直延续至清朝的江西移民潮,让江西商人如同随风播撒的种子,遍及全国乃至走向海外,落地生根。而这万寿宫,便是他们共同的文化基因与身份印记,乃至有言道:“哪里有江西移民,哪里就有江西商人;哪里有江西商人,哪里就有万寿宫。” 

  七里镇的这座万寿宫,始建于明代。明代以来,七里镇贡江河畔一直是赣南最大的木材集散地。贡江上下11个县市的良材,皆汇集于此。巨大的水排,闯赣江,过鄱阳,入长江,直抵繁华的上海与江浙。这是一条用勇气与运气搏杀的黄金水路,也是一条危机四伏的生死航道。于是,往来此地的江西商人,连同闽、粤、江浙的同业,共同集资筑起这座宫观。他们将斩蛟治水、护佑安宁的许真君奉为行业保护神,将所有的敬畏与祈愿,都凝结在此处的一砖一瓦之中。

  这座万寿宫规模宏大,三进式砖木结构,坐北朝南,进深96米,面阔45米,高耸的风火墙将其严谨围合。格局设计也颇具匠心:第一进为戏台,方寸之间可跨越山海,演绎人间悲欢离合;第二进为九如堂,八根柱亭衔接院落,天宝寺和三观殿静处院中;第三进为高明殿,神位俨然。在很长岁月里,它被誉为赣州城水东一带寺庙之首。

  奇妙的是,这座因商业与生存而兴建的宫庙,却展现出惊人的包容。道教与佛教元素在此和谐共处,共享香火。这种交融,呈现的是民间最质朴的虔诚——崇敬所有能给予心灵慰藉与希望的存在。 

  宫观亦如那江水,难免起伏的命运。继清咸丰年间维修后,20世纪五六十年代,万寿宫毗邻之地建起现代化的贮木场,而它却渐趋老去,戏台倾颓,梁柱斑驳,一度危如累卵。幸得抢救性修复,才得以恢复往日面貌,1988年被列为赣州市级文物保护单位,留存下一脉厚重记忆。 

  江水蜿蜒,亦有转折。2020年,为系统保护与挖掘七里镇深厚的历史文化资源,特别是其独特的古窑文化,赣州市启动了《赣州市七里镇历史文化街区保护规划》编制工作,万寿宫也被纳入整体保护与复建的范围中。2023年9月,以历史文化为内核的“七鲤古镇”文化旅游项目正式对外开放。这座历尽沧桑的宫庙,也终于在精心修缮后,以完整风姿重新面世,继续诉说着这片土地的往来故事。 

  会馆的没落与淡出

  聚拢南来北往的乡音,装满关乎生计的希冀——会馆,正是在这样日复一日地相聚中,从一处异乡的屋檐,成为商人的“此心安处”。用一条看不见的纽带,将漂泊的个体与遥远的故土相连,既维系了乡缘,也融入了更广阔的天地。 

  当夕阳的余晖隐没在风火墙背后,昔日喧闹的厅堂也随着金乌坠地变得沉寂。随着封建王朝的背影远去与现代经济的浪潮涌来,传统商帮与会馆的黄金时代,也如同庭中那株桂花树一样,时序轮转,花开花落。

  清光绪三十年(1904年),随着一纸《奏定商会简明章程二十六条》的颁布,一种全新的、具有法定地位的组织——商会,开始在各地萌生。与会馆浓重的同乡色彩不同,商会是跨地域、跨行业的法团组织,旨在“通官商之邮”,其法律地位、组织方式和政治功能都远比会馆先进和正规。 

  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农工商部向清廷提交奏折,获批设立江西省商务总会。宣统三年(1911年),江西省商务总会的新会址设在了南昌合同巷口,内有江西劝业场,逐渐成为全省商务活动和商品展览的中心。之后,又改组为江西南昌总商会,于1913年5月3日加入全国工商界联合会。

  彼时,传统商帮与会馆仍有一定生存空间。1918年,北洋政府颁布了《工商同业公会规则》,虽暂允同业公会、公所及会馆等旧式团体并存,但要求其章程备案,已显规范与整合之意。 

  1929年,国民政府公布《工商同业公会法》,要求所有工商组织都改组为同业公会。同一区域内7家以上同业发起,经官方核准即可成立同业公会。这一制度强调行业共性,弱化地域纽带,至此,使得以乡土关系为基础的商帮失去了法律依据和生存土壤。与此同时,会馆原有的商业联合作用也彻底让位于新的制度,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结束。

  遍布城乡的会馆,随着时代的激流,漂向了不同的彼岸。 

  广东会馆经历了风暴般的革命岁月。北伐战争期间,它被用作赣州总工会和农民协会的所在地。1926年11月3日,赣州工人第一次代表大会在此召开,陈赞贤当选总工会委员长,成为赣南工运史标志性事件。新中国成立后,它又化身为染织厂厂房,机器的轰鸣声取代了往日的议事声,见证着新中国经济的勃发。如今,广东会馆已是市级文物保护单位,经2014年全面复原整修后,被纳入江南宋城历史文化街区。

  筠阳宾馆以宾馆的形式得以存续至今保存较好。1945年,抗战胜利后,安徽籍旅赣商人利用新安书院(安徽会馆)及其公积金,在此创办了私立新安小学。新中国成立后,与南临小学合并为中山小学,后来还开设过幼儿园。

  更多的会馆,则命运多舛。或建筑荒废,倾颓于蔓草之中;或遭拆除,徒留泛黄的记忆;或转为普通民居,在烟火气里模糊了最初的容貌。它们的不同归宿,如同一面多棱镜,折射出近代以来赣州经济社会变迁的复杂轨迹。

  如今,当我们走过那些得以幸存的会馆门前,抚摸那些被岁月打磨光滑的石柱与门墩,仿佛仍能听见旧日鼎沸的回声。它们不再忙碌于计算盈亏,却成了乡愁的容器、历史的注脚,温柔地提醒着往来的人们:有些故事,应当被聆听;有些光影,值得被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