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瑞来
初中老同学微信发来家门口的油菜花照片时,是今年正月初五。或许地里的肥力不是很足,油菜的长势还欠茂盛,那不是我记忆里的油菜花。记忆里的,应该是铺天盖地的金黄。
儿时的秋天,晚稻刚收割完,田里还留着稻茬子,大人们便开始复耕土地,筑起一条条笔直的垄,挖出大小相似的穴。我们这些孩子跟在后面,把油菜籽撒进去,或是帮着栽种移来的油菜秧苗。那时候不懂得什么叫“冬种”,只知道这些瘦小的菜苗,要在接下来的寒冬里挨过霜雪。
春天总是来得不动声色。冬末春初,上学路过田野时,忽然看见那一抹一抹的油菜绿,是鲜亮水灵的绿。再过些日子,绿里透出星星点点的黄,一簇簇的,迎风摇曳。然后,仿佛一夜之间,整片整片的梯田都黄了,从山脚一直黄到低处平洼地,高低错落,层叠有致。
那时候,我们经常钻进油菜田里拔喂猪的野菜,衣服上沾满了花粉,却从没觉得这花有什么好看。油菜花就是油菜花,年年如此,开了,又谢了。
花谢之后,油菜开始结籽。一根根青绿的枝条上,挂满了细长的籽荚,沉甸甸地弯着腰。谷雨前后,人们用镰刀把油菜割下来,就地铺开晒。晒上几天,估摸着籽荚已经脆了,便挑回村里的晒谷坪。木扁担噼里啪啦打下去,黑色的籽粒蹦出来,细碎如沙。用手捧起来,沉甸甸的,凑近了闻,有一股晒过太阳的油腥气。
这油腥气,在油槽里榨后,便成了我味蕾上独特的菜籽油记忆。
那时家里穷,菜籽油金贵。平日里炒菜,小心翼翼用瓷调羹舀半羹油在锅底转一小圈,算是炒菜的油星。只有到了端午节,母亲才会大方地倒大约两斤菜油下锅,炸豆巴子和花生巴子。米浆在油勺上摊成薄薄的圆片,撒十多粒雪豆和花生仁,炸得金黄酥脆时起锅,咬一口,满嘴都是豆子和花生的油香。
后来上了农大,我在课堂上再次与油菜相遇。农学老师讲油菜栽培,特别强调农家肥的施用:“油菜虽然耐贫瘠,但要高产,基肥一定要足。”我在笔记本上记着,脑子里却浮现出儿时的场景:父亲挑着猪牛粪往油菜田里施肥,母亲在后面撒草木灰。
说来也怪,很多人家种了多年的油菜,我似乎没见过谁往田里打农药。冬天冷,虫子都蛰伏着,油菜清清爽爽地长,像是自由生长的草木。唯一要操心的,是收割时节。四五月里天气多变,明明是大太阳,忽然就来一阵雨。油菜割倒在地上来不及打籽,籽荚淋了雨,里头的籽粒就容易发霉长芽。有一年,连着下了五六天太阳雨,我家那几亩油菜,据说少了一大半收成。
如今,油菜花成了风景。每年春天,城里人往乡下涌,就为看那一地金黄。拍照的、直播的、写生的,热闹得很。可我却忍不住想起油菜花背后的事。比如冬天里冻得发紫的油菜苗,比如谷雨时节割油菜的人,比如端午节锅里的菜油,以及油里冒泡的豆巴子和花生巴子。
生在花中不惜花。今年我未刻意拍摄油菜花,却把对菜籽油的记忆,刻进了骨子里。那带着芥末味的香气,是童年,是故乡,是一个时代留在我舌尖上的醇厚。
油菜花还会再开。只是每年春天,看到有人在微信朋友圈晒油菜花图片时,我又默默想着,谷雨快到了,该割油菜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