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胡春俊 姜正义 徐云　　 火苗舔舐着铁锅，滋滋作响的鲜鱼在热油中翻滚出诱人香气。毛小勇系着围裙，左手稳稳托住锅柄，右手挥舞着锅铲，额前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被后厨的热气烘干，却丝毫不影响他专注的神情。 　　“您现在做鱼的手艺，和以前捕鱼时的经验有关吗？”记者凑近问道。毛小勇猛火快炒间抬眼一笑，手腕发力将鱼翻面：“当然有关！以前天天跟鱼打交道，哪条鱼肉质嫩、怎么处理不腥，我闭着眼都知道！”他用锅铲指了指旁边盆里鲜活的鱼，“现在仙女湖里的鱼的品质好，烹饪时只放些简单调料，就能激发出鱼本身的鲜味。” 　　这位在灶台前与鱼“共舞”，乐此不疲的店主，正是仙女湖畔远近闻名的“鱼痴”——毛小勇，几十年来对鱼的热爱早已深入骨髓。 　　时光悄然滑至午后，食客们带着惬意而去，店里阿姨已将卫生打扫干净。毛小勇端着一杯茶坐在院子里，阵阵微风温柔拂面，正享受着午后片刻的暖阳。当记者问及他与鱼的不解结缘，他豪爽地大笑起来，声音洪亮：“这就得从我小时候跟着父亲划船捕鱼说起了！” “出门一条船，船头一张网” 　　毛小勇的根，深扎在江口水库的渔文化里。“出门一条船，船头一张网”——这句老话，是他父辈与爷爷辈一生的生活注脚。20世纪50年代末，因江口水库修建，当地近百户以捕鱼为生的村民告别旧居，搬迁至仙女湖北岸的河下镇垱头村委楼下村，毛家便是其中之一。 　　自打记事起，毛小勇脑海里最清晰的画面，总与父亲毛清辉的渔船有关：无论晴空万里还是狂风骤雨，无论晨光熹微还是夜色深沉，父亲总会撑着小木船，摇着橹桨驶入仙女湖的碧波中捕鱼。那时家里没有其他收入来源，父亲一网一网打来的鱼，便是一家五口生活与求学的全部依靠。 　　儿时最鲜活的快乐，藏在偶尔陪父亲捕鱼的夜晚里。“碰上天气好，父亲就会趁着夜色带着我一起去捕鱼。”谈及往事，年逾五旬的毛小勇开心之情溢于言表，“那时父亲会将船划到捕鱼点，一边熟练地撒开渔网，一边跟我念叨：夜里安静，鲇鱼、鲤鱼最活跃，爱往岸边凑着找食，这时候下网，准能多捕些。” 　　天刚蒙蒙亮，毛小勇又跟着父亲划向捕鱼点收网——这是渔民一天里最期盼的时刻。“每次看到网上的鱼儿在水里‘扑通’乱跳，连带着水波远远荡开，心里别提多高兴了！”他知道，这是大鱼入网的信号。收网时，父亲总会沿着渔网线路细细梳理，把肥美的大鱼麻利地装进鱼篓，同时将误闯渔网的小鱼、带着鱼卵的母鱼小心翼翼地捧起，放回湖里。“小鱼得等长大了再捕，带卵的鱼得让它产了卵，湖里的鱼才会越来越多啊！”父亲的话，像一颗种子，将“抓大放小、循环生态”的理念，悄悄种进了毛小勇的心里。 　　待朝阳升起，朝霞染红了湖面，毛小勇和父亲顾不上吃一口热早饭，便急匆匆地将刚捕到的鲜鱼装进竹筐，赶往附近的农贸市场。他们要趁着鱼还带着湖水的鲜气，尽快卖掉，为家里多挣一份收入。 “最快乐的事情就是捕鱼了” 　　一方山水养一方人。喝着仙女湖水长大的毛小勇离不开仙女湖，更离不开仙女湖里的鱼，17岁的他“子承父业”干起捕鱼行当。 　　“最快乐的事情就是捕鱼了！”聊起捕鱼经，毛小勇眼神里闪着光，如数家珍，“上半年涨水的时候，鲫鱼、鲤鱼最是活跃；下半年最好捞鳜鱼、翘嘴鱼；天气再冷一点，就是捕大头鱼的黄金季节了。”凭借着这份热爱与钻研，没几年工夫，他就成了当地远近闻名的捕鱼好手，也因对捕鱼的痴迷，“鱼痴”的外号不胫而走。 　　毛小勇不仅会捕鱼，更会经营鱼。从小跟着父亲在湖上闯荡，他耳濡目染，深谙渔业经营之道。后来，垱头村委会拉起拦网，开始搞承包经营试点，毛小勇凭着敢为人先的勇气，与几位合伙人联手拿下拦网承包权。平日里，他们在拦网内用小网精准捕捞；到了年末，就启动“巨网捕鱼”的重头戏。家庭收入也随之节节攀升，彻底摆脱了以往拮据的困境。 　　“没想到传承下来的‘巨网捕鱼’，还成了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他满脸自豪地介绍。这项技艺需要数十人甚至上百人的默契配合，一张巨网在湖面铺开，运用“拦、赶、刺、张”的联合捕捞法，既保证产量又坚持捕大放小。“每当冬捕时节，起网号子一喊，肥美的鲜鱼争相跃出水面，一网就能收获十几二十万斤。看着满船活蹦乱跳的鱼，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捕鱼也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多数时候，渔民要面对的不是晴空万里的好天气，而是烈日暴晒、寒风刺骨或是风吹雨打的恶劣环境。“运气好的时候，能捞着甲鱼；运气不好的时候，可能碰到‘辣条’。”毛小勇口中的“辣条”，实则是湖里的毒蛇。曾经有一位同行夜晚捕鱼的时候被“辣条”咬了一口，整整一周病情反复，浑身长满了水泡，辗转到大型医院才得以救治。 　　恶劣的天气、未知的风险，从未让他萌生退意。“人总得学会苦中作乐！”对“鱼痴”毛小勇而言，渔船就是他的精神港湾。只要踏上渔船、撒下渔网，浑身便会涌上一股轻松感，所有的烦恼与疲惫都烟消云散。收网的一瞬间，手掌感知到渔网的振动，“就知道有收获了，心里特别开心、安心！今天一家子的生计有着落了。”冬去春来，毛小勇始终坚守在湖面之上，用一张渔网撑起了家庭的希望。 “船靠岸，人上岸，靠水照样把钱赚” 　　“你们恐怕很难想象，十几年前的仙女湖，可不是如今这番模样。”顺着店门口的天仙路，记者和毛小勇一路散步到仙女湖新码头。曾经，过度网箱养殖让湖水中的有机质不断堆积，水质日渐浑浊，“再加上渔民们为了生活过度捕捞，湖里的鱼越来越小、越来越少，即便捕到鱼，也卖不上好价钱。”毛小勇沉重地说。曾经滋养了世代渔民的仙女湖，慢慢成了大家的“心病”。 　　痛定思痛，方能破局。面对生态告急的困境，仙女湖的治理早在2009年便已起步，网箱养鱼取缔工作陆续推进，为系统性整改埋下伏笔。随着长江大保护战略的深入实施，处于长江支流赣江袁河流域的仙女湖，于2017年拉开守护碧水“保家行动”的帷幕——这场壮士断腕的整改中，全区664家畜禽养殖场尽数关停，315座水库山塘全部退出承包养殖，湖面所有网箱彻底拆除清理，转而实行“人放天养”，让湖水重归自然呼吸。如今，仙女湖水质持续向好，整体已稳定达到国家地表水三类标准，部分地区达到了二类水标准。 　　“不捕鱼了，我们这些靠水吃水的渔民，往后靠啥吃饭？”2017年，随着“保家行动”的推进，统一由仙女湖渔业公司捕捞后渔民退捕上岸，这个问题成了萦绕在毛小勇心头的最大困惑。“那段时间心里慌得很，整夜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找新出路。”毛小勇回忆道。虽对捕鱼事业爱得深沉，但毛小勇深知护湖的重要性：“只有水变清，鱼才能更鲜，日子才能长久。” 　　生态修复久久为功，仙女湖的生态红利持续释放。如今的湖面，不仅是鹭鸟翩跹的栖息地，更是增殖放流后鱼类种群日益丰富的“水下粮仓”，“会仙”牌有机鱼已成为带动产业链升级的优质名片；湖畔的生态步道延伸至村落深处，串联起成片的生态滤场、挺水植物带，昔日养殖污染区变身“天然氧吧”，年接待游客量持续攀升。 　　“船靠岸，人上岸，靠水照样把钱赚！”生态向好的东风，吹来了转型商机。“村委会干部和邻里们常说我做的鱼味道绝，建议我开一家以鱼为特色的农家乐。”毛小勇语气略带几分自豪，以往捕鱼卖鱼后，他总会留几条鱼在家烹饪，清蒸的鲜嫩、红烧的香浓，总能赢得家人朋友称赞。恰逢当地政府推出了税收优惠、环境改造、项目宣传等一系列政策支持。这份认可与支持成了他转型的底气。 　　一汪碧水焕新颜，一条“以鱼兴业、以水富民”的新故事，正在仙女湖畔悄然续写。 “生态好了，鱼的个头大了，肉质也更鲜了” 　　随着仙女湖水质稳步回升，“人放天养”的有机鱼渐渐在市场上闯出了名气，远销全国20多个省市。“生态好了，鱼的个头大了，肉质也更鲜了。”毛小勇望着湖面，眼里满是笑意。 　　更让他坚定信心的是，他所在的河下镇垱头村委楼下村小组，恰好位于仙女湖景区的必经之路。随着景区生态改善，旅游业蒸蒸日上，游客络绎不绝，毛小勇敏锐地抓住其中的商机。他盘活了同村的闲置空房，经过简单装修，几个月后“新码头渔庄”正式开张。从选鱼、杀鱼到掌勺烧鱼，每个环节他都亲力亲为，用最实在的方式打理着自己的新事业。 　　“鱼好怎么烧都好吃，用简单的清蒸、红烧方式就能激发鱼的鲜味。”毛小勇一边翻炒着锅中的鱼，一边笑着介绍，“来吃的有外地游客，也有城区的老主顾，青鱼、翘嘴鱼、雄鱼最抢手，都是冲着仙女湖的鱼来的！”在他的“新码头渔庄”，浓郁的鱼香扑面而来，整洁的餐桌座无虚席，上菜的阿姨穿梭其间。正在用餐的市民赵先生指着桌上的鱼头炖豆腐直言：“就馋这口湖鲜，隔段时间就得来解解馋。” 　　问湖那得清如许，为有护湖守水人。仙女湖以丰沛的生态馈赠，回馈每一位守湖护水者。“打好生态牌，吃好旅游饭！”河下镇垱头村党支部书记胡思敏一语道破发展密钥。在当地政府政策加持下，村民自主经营的19家农家乐、9家民宿星罗棋布：以仙女湖有机鱼为核心的全鱼宴鲜香扑鼻，融合牛郎织女七夕文化的特色民宿韵味十足，让八方游客沉醉其间。旺季时节“一桌难寻、一房难求”，每家年均收入保底20万元。 　　依托优良生态基底，江西首个茶文化主题农文旅项目“仙女谷”等相继落户当地，让一湖碧水真正“活”起来、“富”起来。曾经“年轻人留不住”的垱头村，如今早已旧貌换新颜：越来越多外出务工者返乡创业就业，全村近70%劳动力实现就近增收，昔日冷清的村落，处处涌动着干事创业的蓬勃活力。 　　如今，年过半百的毛小勇，儿女成才，家庭美满。“送儿子去武汉读书，是我这辈子离仙女湖最远，也是唯一一次远行！”几十年来，他始终与鱼为伴，坚守在湖畔。看着店内宾客尽情享用有机鱼，他满心欣慰：“只要还干得动，我就会把这份鱼的事业坚持到底！” 　　半生与鱼为伴，一世与湖相守。毛小勇的故事，是世代渔家人的传承，是生态转型的勇气，更是乡村振兴的活力。当鲜鱼的香气萦绕湖畔，当游客的笑语回荡村落，这方碧水清波正续写着“以鱼为媒、以生态为基、以富民为果”的新篇章。而毛小勇依然守着灶台与湖泊，用一生热爱，诠释着守护与传承的真谛。（本版图片由记者凌厚祥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