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冈山的颜色
2026-01-30

胡春华   车驶入井泰高速公路,我抬头望向车窗外,两旁的田野逐渐向后隐去,前方,一团团、一簇簇的树冠映现在眼前,虽然是冬日,却毫无枯色,绿意扑面而来。心想,我离井冈山越来越近了。通常,人们去往井冈山,往往不大会说“进山”,而是说成“上山”。“进”和“上”是有区别的:“进”是就深度和长度而言的;而“上”则兼有深度、高度、广度三个维度。因此,一个“上”字,意味着去井冈山是一件庄重的事。   在我的经历中,上井冈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谓不容易,并不是我抽不出时间,或者缺少车马费,而是从井冈山脚到山上茨坪的这段路,弯道太多、太绕。每次上井冈山,我都会被这三两分钟就会遇见的弯路搞得头昏、七荤八素。这时往往只有忍着或弄一个正念心法,让自己转移注意力,挨过这二三十分钟艰难的上山时刻。   初冬的午后,阳光温煦。余晖洒进上山道路两旁树木的枝叶间隙,绿叶泛着点点滴滴的碎光,有时一道金光在眼前晃过。这一次,我又上井冈山了。过往的体验让我对这段上山的路途有些发怵。是不是该闭上眼,想点别的事?好让自己少受点被绕晕的罪。可是这次我又有点不甘心,难道我就必须得重复体验过往的体验?心一动,我睁开眼,摇下一点车窗,望向右前方。霎时,一股凉气扑面,山中草木的清香徐徐飘来。我紧绷的神经顿时松弛下来,眼前一望无际的葱茏,包围着这弯弯曲曲的山路,阔叶林、针叶林、竹叶林……高低错落,层层叠叠,密得只有风可以穿过。而坐在车中的我,犹如躺在婴儿摇篮里,不时左摇右晃,而那浩荡的绿海呀,也似起伏的波浪在我心头翻滚。记起柳永的词:“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别处的景致在秋冬之际残败凋零,而井冈山却毫无萧瑟之气。当我与井冈山的绿海目遇,一颗焦躁不安的心归于了平静,曾经晕车的感受也不知哪里去了。   绿是井冈山的主打色,随时放眼望去,我都会与井冈山的绿色会意。树的葳蕤,山的常青,自有它得天独厚的理由。从山脚200米的高度到最高峰2000多米的海拔,不论灌木还是乔木,无论阔叶林或是针叶林,每一种常青的植被都能找到它们容身的地方。尽管四季流转,但那山的苍翠和树的碧绿,很少因为季节进入秋冬而衰减。相反,冬日的井冈山,长风浩荡,空气清冽,深吸一口,似有一种甜甜的、纯纯的凉意。这纯净的凉也浸润着井冈山林,经风吹雨淋、霜寒雪染,一片片的绿叶、一根根的绿针,愈加显得苍翠欲滴、生机勃发。行走在井冈山茨坪的山道上,望着这满山遍野的绿树,我的心中常常涌动出一种生命律动的情愫。   近百年前,这片沉寂的山林开始喧嚣躁动,中国共产党最早的革命根据地孕育母腹,革命的火种由此星火燎原。硝烟散尽,百年后的这片山林复归宁静、平安祥和。当我独自走在这弯弯曲曲、忽高忽低的山道上时,我总有种臆想,我见过的这山上的每一棵绿树、每一片绿叶,必定也如我一样,看见过那些跟随中国共产党舍生忘死闹革命的年轻身影。我的猜想从井冈山革命烈士陵园解说员那里得到了印证。在井冈山革命根据地,总共牺牲了4.8万余人,平均每天有58人成为烈士,而留下了姓名的只有1.5万余人,他们之中,又以20多岁的年轻人居多。红军中的一些年轻将领,二十四五岁就血洒疆场,为国捐躯。我伫立在井冈山革命烈士陵园前,仰望那一排排身姿挺拔、直钻云天的松柏,一下子被深深地震住了。那一个个年轻的身影,那一张张充满活力的面庞,不就是这眼前的苍松翠柏、绿叶松针?纵使出师未捷身先死,仍然散发着盎然的生机、青春的气息。此时,一阵风起,绿色的树叶上下翻滚,飒飒作响,在云天之间弹奏着一曲悦耳的大合唱。我一时有些恍惚,似乎听到了来自历史深处的遥远的回响,仿佛是无数革命先烈在为如今的盛世作浅吟低唱。   与井冈山耳鬓厮磨久了,我更深深地陶醉在这无尽的绿意中。这一天,我突然有个意外的发现,长在井冈山的树与那些长在平原上的树是有些不同的。井冈山的树,虽然长得清瘦,但腰板总是直直的,树的主干虽有枝蔓,但它很少左顾右盼,总是一个劲地往上蹿。所以当我要看清井冈山一棵绿树的面目时,是必须站定,仰头的。每每我这样做时,心底便生出一份敬意。   我在井冈山的青山绿树之间徜徉,尽情地呼吸、敬惜地仰望,那洒向碧树千峰的曾是革命者的心头血,而烈士们用鲜血浸染出的红色更深深地融入了井冈山的血脉基因。   红色的印记在井冈山随处可见。不用说上山道路旁侧立高耸的鲜艳的红旗石碑,也不用说春天来临时漫山遍野的红杜鹃,茨坪的每栋楼、每座建筑的顶上都猎猎飘扬着一面面国旗,风卷红旗如画。这是何等的壮美和豪迈!   红色是这片土地上的先辈们将生命托付的颜色。在井冈山革命博物馆,一条长70厘米、宽4厘米的红布带整齐地安放在陈列室。时光漫漶,红布带早已泛旧褪色,但红布条的两端,“遂川第五乡工农兵苏维埃政府”字样依然清晰可见。这条红布条是当年遂川县赤卫队队长王棣权用过的。1928年,王棣权在一次战斗中壮烈牺牲,他的妻子怀着巨大悲痛把丈夫生前系过的这根红布条藏在了房屋的墙洞里,默默守护了几十年。睹物思远,这小小的红布条,让今天的我们得以回味当年红军的壮怀激烈。为了区分敌我,加入井冈山的红军便在脖子上系上一条红带子,这是一条鲜红的识别带,也被叫作生死带、牺牲带。上面写着红军战士的姓名和籍贯。井冈山斗争时期,每一名战士都会系着它,随时做好为革命献身的准备。每次打仗前,战士们通常会互相交代两句话,一句是,如果我牺牲了,请告诉我的老母亲,她的孩子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牺牲了?另一句是,等将来革命胜利了,请记得帮我在革命烈士名册上也登上一个名字。平静的话中含着几分悲壮。可就是这么简单而朴素的愿望,很多牺牲了的红军战士也未能实现。在井冈山革命烈士陵园的碑墙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牺牲了的革命烈士的姓名,当我凝神注视那一个个、一排排冰冷的汉字,悲戚、愤怒、压抑乃至略许窒息,一齐向我袭来。一个人名就是一条用生命血性染成的红带子,而那些无名的烈士甚至连一根红带子也未曾留下。朱德总司令说,井冈山是天下第一山。他指的肯定不是它地理上的高度,而是说井冈山精神的丰沛与磅礴。高山令人仰止。在追求光明、追求理想的路上,井冈山的革命烈士们,不惜蹈火,为的只是后人们不忘他们的奋斗,中国能有个光明的前景。   那些当年牺牲了的烈士们应当欣慰。在上山的路上,如今,一拨拨的人群正追随他们的足迹,祭拜、缅怀、眺望……在茨坪,我不时看到很多年轻人、老大妈的脖子上系着一条红丝带,或者手擎着一面小红旗。这红色,早已连接起百年前的血脉,也烙印在了今人的心房。   红色江山,谁人不爱?!走到今天,数万名革命先烈用殷红的鲜血换来的幸福日子,更加红红火火。凡是上了井冈山的人,对于红色甚至碑林上的“红”字,都格外地敏感和垂青,那些题刻在碑林上的“红”字,被上山的人们摸了一遍又一遍,以致人们一眼就能辨认,它比别的字更加光亮。这郑重而虔诚的摩挲,也许是对艰苦岁月的追忆,也许是对美好未来的憧憬。不管出于什么想法,在行行复行行的重复抚摸中,红色的种子便有了广袤的土壤,孕育而长青。   俯仰井冈山,天地有大美。这美离不开井冈山的绿,清新绵长;离不开井冈山的红,纯粹热烈。绿与红的交织,如玉,如水,如钟,如磬,回荡在沟壑山林,流淌在人们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