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半夜里来的。先是三两滴试探地敲着窗棂，继而密密地排成队伍，在柏油路面上踏出细碎的脚印。我躺在床上，听见雨声由远及近，由疏而密，竟像是无数细小的手指在玻璃上轻轻弹拨。

晨起出门，雨已歇了。空气中浮动着一种潮湿的清气，混合着泥土的腥味和某种熟悉的香气。低头一看，人行道上铺着一层淡黄色的小花，星星点点，一直延伸到路的尽头。原来是路旁的樟树，经了一夜风雨，将满树的花抖落了大半。

这些小花实在不起眼。单看一朵，不过米粒大小，四片薄得近乎透明的花瓣，中间缀着更小的花蕊。它们活着时挤在枝头，远望只是一片朦胧的黄绿色，如今死了，倒显出几分楚楚可怜的姿态。我蹲下身，拈起一朵放在掌心。花托处还沾着昨夜的雨水，在朝阳下闪着微光。

几个小学生嬉笑着跑过，踩碎了无数这样的花朵。他们穿着鲜亮的雨靴，在花毯上留下一串深色的脚印。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忽然停下，弯腰拾起一朵完整的花，别在同伴的衣领上，两人咯咯笑着跑远了。

清洁工拖着扫帚走来，大帚一挥，那些小花便打着旋儿聚成一堆。他动作麻利，转眼间就将整条人行道清扫干净。只是树上还在零星地飘落新的花朵，刚扫过的地面又渐渐斑驳起来。

我站在树下，恰好一朵花落在肩头。抬头望去，浓密的树冠间，剩余的花朵在晨风中轻轻颤动，仿佛在告别。它们终将全部坠落，被扫入垃圾车，腐烂成泥。而明年的这个时候，又会有新的花朵开满枝头，再被新的雨水打落。

这循环如此平常，平常得几乎无人注意。就像这座城市里，每天都有生命悄然消逝，又有新的生命降生。我们匆匆走过，偶尔被一朵落花击中肩头，也不过是微微一怔，继而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