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交响





从前总以为,郁金香是纤柔娇弱之花,高贵难伺候。往日水培的多是矮小植株,养着养着便徒长疯窜、积水垂头。为护它亭亭之姿,我扎针疏通、投币挺茎,百般费心,终究难挽倾颓之态。时日一久,竟不敢再轻易触碰这份易碎的美。直至这束交响乐奏响,才彻底颠覆了我对郁金香的所有旧念。
岁末清仓,五十九元购得五把五十支粉色郁金香。当快递员递来硕大花箱,那份沉重,竟让我误以为店家多赠了一捧春光。开箱一瞬,我不觉怔住:花秆近六十公分,壮实挺拔,鲜润繁茂的叶片簇拥而生,像一把把刚从园子里采回的鲜蔬。我赶忙打理,剪去枯皱根部,环剥多余叶片。剥下的绿叶将大水槽填得满满当当,满目翠影流转,如一汪新抽春草,盎然生机扑面而来。
自家插了一瓶,余下的都带给了父母。初插瓶时,它微微轻斜,我只当旧态重演。未料不过数时辰,它竟汲水自立,昂首向上,身姿笔直,一派从容舒展的气质。这是我生平养过最为高大的郁金香,无半分纤弱之态,无一点垂败之相。十日过去,依旧鲜妍挺立,不见半分萎靡。与往日所养截然不同的是,高挑挺拔的它,似已停止徒长,劲直如竹的茎秆,稳稳托起饱满的花头。花头形似瘦长鸡蛋,端雅如杯盏,花色由底部的乳白,渐渐晕至花边的粉红。盛放之时,瓣尖还笼着一层淡紫烟霞,宛若春风的吻痕。五指拢住,探入花中,缓缓撑开花瓣,鹅黄花心花蕊便露了出来,又是一种欲语还休的美。世间花无数,独爱单瓣郁金香的美,含蓄内敛,不张扬、不浓烈,只静静吐露一抹温柔,美得沉静,美得精致,美得高雅。
母亲家那只宽口翠绿布袋瓷瓶,盛着近三十支郁金香,绿叶映衬着粉白双色的杯盏花朵,格外别致动人,像新娘的手捧花。大年初一清晨,母亲坐在沙发上,目光不由被茶几上的郁金香吸引:“好看,白里透红,高雅脱俗。”一句话连说了好几遍。我笑道,倒有点像阿尔卑斯奶糖。新春佳节,亲友来访,无不为这瓶繁花驻足赞叹。倾瓶相赠,一步一回谢中,皆是对人间春色的满心欢喜。
大年初一,我去拜访好邻居,为她插了一瓶雪映桃花牡丹,四朵硕大花头,嫩粉花瓣舒展,紫色花蕊轻吐。可左看右赏,总觉色调浅了、韵味寡淡,年节的喜庆气息不足。牡丹虽称雍容华贵、国色天香,可不懂花的人,却难识它的名贵与价值。母亲也有同感,便随口道:那就把红白郁金香与粉白牡丹混插在一起。果然,红色添了几分,氛围感瞬间拉满。邻居开门,喜笑颜开;揽怀春色,惊喜连连。
原来真正动人的花,未必要费心迁就,它自有风姿,自能安然绽放。可这般美好的花,我却不知其芳名。询问客服,未能确定;百度、多方求证,才终于知晓它的名字:交响乐,红与白的交响。
世人以“香”字冠其名,可郁金香本无香。它不以色香撩人,只以风姿动人。
这束交响乐,以一身挺拔之姿,惊艳了整个新年,也熨帖了我对郁金香的全部印象。是啊,温柔亦可高大,清雅也有从容,不必刻意娇养,自能盛放得自由自在。
而在遇见交响乐之前,那些曾在桌边几上摇曳的郁金香,早已是我藏在时光里的温雅。
我养过许多品种:红金刚、紫云雾、粉萌动、雪媚娘、草莓松饼,还有心心念念的重瓣系列。当年一时心动,近百元拿下五品五十支,皆是小巧精致、纤弱可人。红的炽热,粉的娇柔,橙的热烈,黄的明亮,紫的神秘,黑的魅惑,一整个春天,都被它们温柔触动,轻轻点亮。
有几个品种,成了心底最柔软的回想。
最爱雪媚娘。即便微微弯腰,也不失清雅风姿。花瓣白得清透,似月光揉进绢纱,泛着丝绸柔光,闪着细碎银辉,温婉地笑着舞着,胜却人间无数。
也偏爱草莓松饼。宛如一枚饱满甜润的小草莓,顶着锯齿般精巧的裙边,层层叠叠,错落有致,黑色花心像眼睛般扑闪灵动。它花期绵长,陪我走过一段慢悠悠的春日时光,不急不躁,静静盛放。
如今手机里的旧照已无处可寻,可那些花开花谢的模样,却清晰镌在记忆深处。风一吹,仿佛还能看见它们在阳光下轻轻摇曳,那是一段被鲜花治愈过的、安静又美好的岁月。
花开不语,自有芳华;岁月无言,已成乐章。花开花落皆成曲,一瓣一心都是诗。
这世间万千郁金香,终在时光里,汇成一曲永不落幕的——春日交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