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爱叫它晚饭花

小区的晚饭花开了。晚饭花,这个名字好特别,听起来有点市井味烟火气,不过,很形象,就是吃晚饭的时候开的花呀。 知道晚饭花的名字,是上大学之后读了汪曾祺的《晚饭花》短篇小说。那是从图书馆借的汪曾祺的短篇小说集里的一篇,书的封面是绿色,薄薄的,书名就是《晚饭花集》。 其实,这种花我小时候就认识,那时都叫它夜来香,这名字是邻居傅奶奶告诉我的。她在吊楼上养了好几盆夜来香,在一楼院内也种了,说是可以驱蚊子。在黑油油的院土上,生出好几丛油绿亮红的夜来香,特别显眼。一到傍晚,夜来香就开花了,而且还有点香味,通常看到的都是紫红色的,它的叶子浓绿浓绿的,油光发亮。 傅奶奶领养了一儿一女,儿子是“文革”时期南昌的风云人物,那时自然没有人身自由,小孙子就跟着她随女儿长住,大孙子时常来看奶奶。她大孙子瘦高个,长得风流倜傥,一副清高傲慢、玩世不恭的样子。他考大学落榜,时常跟“社会上”的人“混”在一起,这是傅奶奶对他不满时数落的。大孙子是傅奶奶一手拉扯大的,他每次来,都会在院外高声喊奶奶,一听到喊声,傅奶奶便应声快步到吊楼,我和姐姐也会跟着去看。只见一个蓄着长发,穿着白色长喇叭裤的英俊青年,推开院门,大步穿过红花绿叶的夜来香花丛。趁着他上木楼梯的时间,我和姐姐也赶紧回到自己家的房间。我们和傅奶奶家合住的是一栋小洋楼,共用厅堂,左右各两间。大孙子看傅奶奶多半是送点好吃的来,常进房间里聊天,偶尔才在厅堂,一般不会太久。只要听到“奶奶,您要多保重身体啊”时,我和姐姐就准备开门了。楼梯响了,我们就飞速跑到吊楼,往下看。看到白色喇叭裤的潇洒背影,长长的腿,挺拔的身姿,在夜来香边风一般地走过。 后来,傅奶奶高兴地告诉我们,大孙子去了广州,考上了战友文工团。再后来,傅奶奶的女儿电话报喜,她大侄子演了正在热播的电视剧,又后来,说他得了什么大奖,还当导演了,蛮有名气了…傅奶奶没能看到大孙子的出息,但那红花绿叶的夜来香花丛始终在院里,越长越多,越来越香。 认识夜来香时,我才十岁,家里从下放的地方回到省城,为了我能上一个好学校,父母借住了老城区这处房子暂住,房子的后面就是省城评剧团的宿舍区。那是20世纪80年代初,评剧团在院子的边沿搭了一个简易浴室,里面有四五个高龙头,有热水,夏天大家都想去那洗淋浴。浴室小,无法分男女两间,只要第一个是女的,那后面女的就可以陆陆续续排队进去了,出一个进一个。没人排队时,便要敲门了,这时候外面的人就会问,“是男的还是女的?”“女的——”声音很粗,明明是男的声音啊,里面的男生随口接了外面的话,外面一阵哄堂大笑,“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里面慌忙改口,“男的男的”,又是哈哈大笑。这种情况时常发生。其实,里面也不是故意,多半是因为问话的尾音是“女的”,所以也就跟着答了“女的”。大人们笑,小孩儿也笑。也有人会反过来问“女的还是男的”,结果可想而知。有一次,放暑假的我去得早,只有我一人在里面,外面问“女的还是男的”?“男的!”听到自己的回答,我都蒙了。“你这小丫头,还跟我贫嘴!快开门!”外面大嗓门的女高腔格格地笑了,我吓得赶紧拉开了门闩。 排队人多的时候,我就会去评剧团院子里看夜来香,一大丛一大丛的,比我家楼下多得多。那细长单薄的紫红花,新鲜精神,个个争相表现,开得热热闹闹。我几乎不用弯腰,就可以舒舒服服地大口大口闻香,真好闻,这是我到省城以来,最先看得仔细的花。小脚老奶奶们,穿着发亮的黑色咖色香云纱,坐在夜来香边的竹椅子上,一边聊天一边悠闲地打着蒲扇。有时候天色暗了,橘黄的路灯亮起来,灯光打在夜来香上,有了暗香浮动的夜的神秘,整个大院子,也有夜来香的味在弥漫。 大学四年级写毕业论文,当代文学老师特别提醒同学们,如果想论文发表,那就避开汪曾祺,因为研究过热,难出成果。可是,我实在是太喜欢汪曾祺的《晚饭花》,脑子里满是坐在红绿晚饭花旁、低头做针线的王玉英,还有放学后从她家门前经过的少年李小龙。“红花、绿叶、黑黑的脸、明亮的眼睛、白的牙,这是李小龙天天看的一张画”,这也是我心里的一幅画啊。我的画上,还多了一个懵懂中夹杂着一丝惆怅的少年。于是,毫不听劝告地报了“汪曾祺作品的意境美”这个题,一个本科生,哪会想发不发表呢?那是遥不可及的事,根本不奢望。论文很快写完,6000多字。那是我的第一篇论文,指导老师说,写得很好,没有看过论文有这种写法的,写得像一篇散文,很有特点,得了A。当时也没有太在意,就把它放一边了,继续直升研究生。 研究生二年级的时候,导师的同窗好友、北京师范大学的鲁迅研究专家张恩和到江西来开会,我是会务组成员,当时张教授就问我有成果吗?发表过论文吗?啊,很惭愧。之后,我就把研究生每门课的作业投递学术刊物,没想到,一篇篇地命中。最后没论文投了,便想到《汪曾祺作品的意境美》,也投出去吧!就给了《创作评谭》的吴松亭主编。为何给他?因为大学毕业时他来学校挑编辑,看材料,选中了我,可是,我已保送研究生,我要继续深造啊!他说可以等我研究生毕业。于是,就有了联系,他时不时约我写刊物拟发作品的评论,有时与导师的名字同时出现在一本刊物上。记得论文是吴主编当我的面修改的,他搬了把椅子,让我坐在他办公桌边,看他怎么修饰润色。白底绿格黑字的稿纸,红色水笔的修正,没多时就完工了。那是一个下午,在省文联一间逼仄的办公室,我坐在桌边,弄得其他编辑老师不得不侧身而过。很快,文章印上了《创作评谭》,几乎没有删节。没想到的是,几个月后,该文居然被《中国人民大学复印资料》全文转载。那天上午,我刚走到中文系资料室门口,坐在里面的副导师就对着我招手,快来快来,你的论文被人大复印资料转载了。这是最朴素的装帧,白底,红字,小字是“中国人民大学复印资料”,大字为《中国现代、当代文学研究》,1994年第4期,我的在目录首页中间。老师还说,有这样一篇,就可以评副教授了。吴松亭主编也非常高兴,说他们刊物的作品很多年没上人大复印资料了。接下来就面临着毕业找工作,我当然把论文上人大复印资料当作自己的优势,很可笑的是,在我求职单位的某位人事处长,居然不以为然地说,“来求职的都把自己材料复印了”,啊?我一时没明白。哦!真叫人哭笑不得。 没想到的是,在后来的汪曾祺研究作品里,这篇有一席之地,收入多个研究专辑。 也是那年,我入职了省级媒体。才刚工作两个月,单位就办了一个全国名家采风活动。我身兼三职,既要负责活动的新闻报道,又要采写几篇重量级名人的专访,还要陪同刚退下的文化部部长、著名作家王蒙先生及其夫人,忙得有点晕。开幕第一天中午,嘉宾们和其他工作人员都已经入席了,我才急匆匆赶到饭厅。负责人给我找了一个有空位的一桌,是嘉宾席。负责人介绍,这是我们单位的年轻记者…虽心有敬畏,也只好遵命,赶紧落座。 坐在我左边的,是大名鼎鼎的“致橡树”的女诗人舒婷,她正跟左边的年轻老师谈笑风生。没想到,才刚吃了几口饭,她身边的老师就顺溜地叫出了我的名字,我惊诧不已,他笑了,说他看过我写的汪曾祺的评论文章……哦,他是全国知名评论家王干老师,搞汪曾祺研究的,那时风头正健,与王蒙展开的跨代际文学对话搅动了文坛,当时有“北有王蒙南有王干”之说。接下来几天,王干老师一有机会就跟我单位领导说,在媒体屈才了。可是,那时候的媒体太有吸引力了。 是晚饭花,带给我灵感。晚饭花,虽叫夜来香,也称紫茉莉,不过,读了汪曾祺之后,我更爱叫它晚饭花了,甚至于忘了它的别名。晚饭花,夜来香,是我对院落鲜花的最早记忆。看到它或是听到它的名字,我就会进入那个意境:坐在红绿晚饭花旁、低头做针线的王玉英,还有放学后从她家门前经过的少年李小龙。偶尔,也会叠映白色大喇叭裤扇动夜来香的画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