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守与变之间——江西古村的焕新辩证法

浮梁县瑶里镇,瑶河穿镇而过,古民居沿岸分布。

市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陈武森(右)向游客介绍庐陵螺钿大漆作品。

旸湾村青田书院,志愿者与留守儿童一起体验雕版印刷技艺。

进贤文港晏家村笔墨流芳。
传统村落如何既保留历史根脉,又融入时代发展?古村资源如何从静态遗存转向活态传承,从资源存量转化为发展增量?
从盛夏到仲秋,记者穿行街巷阡陌,走访乡土人家,探访业态一线,见证一座座古村从破败凋敝走向古韵新生,从沉寂萧条重回烟火熙攘,心中关于“守与变”的谜团随着蹲点的脚步一点点被解开。
(一)
初秋的清晨,薄雾尚未散尽,66岁的雕版技艺传承人徐冬荣推开养正山房的木门。
草木清香,青砖黛瓦的竹桥村缓缓苏醒。双塘镇中心小学的孩子们踏着古巷走进校园,拓印诗词,复刻生肖,听徐冬荣讲述竹桥先民耕读传家的老故事。
位于金溪县双塘镇的竹桥村,有着650多年历史,是享誉古籍收藏界的“金溪书”重要发源地与承印地,留存1条古驿道、5座古书院、109栋明清古民居等。
20多年前,古民居在经年的雨水和白蚁侵蚀下,日渐倾颓。2005年6月,一名广东商人提出收购竹桥村古民居。
虽有一大笔收购金摆在眼前,但村委会没有擅自做主,而是挨家挨户问意见,抱着“老祖宗的东西卖不得”的态度,拒绝了这个提议。村民黄小梅对当年情景仍记忆深刻。古民居保住了,新的问题来了:古村落如何护?文脉怎么传?
静态守护是第一步。
金溪县有128个格局完整的古村落、11633栋明清古建筑连片分布,被誉为“没有围墙的古村落博物馆”。退休多年的金溪县文物研究保护中心原主任吴泉辉回忆道:“县领导带着我们翻山前往每个古村落调研,全县形成‘宁愿经济工作排名不靠前,也要保护每件文物’的共识,群众的自觉保护性大幅提升。”
从开展“拯救老屋行动”到组建279人的建筑工匠库,从与中国文物保护基金会合作到推出古村落金融贷、创立古村落电子户籍,政策一条条落地,老屋一栋栋被保护。
活态传承也要跟上。
在距离竹桥村不远的陆坊乡旸湾村,80后青年洪志文将自家清代祖宅老屋修缮一新,异地重建青田书院。
“为什么放着城里生活不过,要回到农村做书院?”我们好奇。
“我怕再不回去,就真的回不去了。”洪志文眼里有光。2019年,奶奶的过世,让洪志文突然感觉到,孩子们和村庄的连接越来越淡,村里人对本土文脉,越来越陌生。
于是,他做了一个在旁人眼里不可思议的决定:让文献里记载的青田书院,在这片土地上“复活”。
2021年元旦,青田书院开院,以陆九渊心学和金溪雕版印刷两大本土IP为核心,洪志文推动本土优秀传统文化从静态展示走向动态体验。
5年间,超百场活动在这里举办。“青田书院读书会”“象山讲堂”名气越来越大,入选首批“文明实践+传统书院”试点书院,成为近20所高校的实习实践基地,开发了20多门特色课程。
2024年,青田书院推出轮值山长计划,十多名年轻人轮流接过山长印,为村民组织活动。一栋140平方米的祖宅,“长”成了8栋连片、数千平方米的综合院落;藏书从3000册增至近2万册。
既守护古村肌理,又深耕兴文赋能,竹桥村和旸湾村的变化,是江西古村静态守护与活态传承辩证关系的生动体现。
(二)
依七星伴月水系而建,凭千株古樟而立。
走进吉安市吉州区兴桥镇钓源村,150余栋明清赣派古建筑错落排布。这是北宋著名政治家、文学家欧阳修同宗后裔聚居地,建村已逾千年,2012年被列入第一批中国传统村落名录。前些年,随着村民陆续搬去新村,老村沉寂。
转机出现在2021年,当地政府和十里芳菲文旅集团合作,政府主导+市场运作+村民参与,整体规划钓源村。
项目负责人孙志明带着我们沿河两岸走,祠堂、牌坊、书院保留了,旁边开了民宿、冰粉店、文创店、国际青年社区等。
“业态打造必须让位文化保护。”孙志明回忆,依托庐陵文化和欧阳修文脉,村里的古祠古院变成非遗手工工坊,闲置古宅民居升级为人文民宿,田园资源发展为轻量化农耕体验。
怎么让后续运营跟上,避免低水平保护?十里芳菲项目团队联动地方政府发起“蝴蝶返乡计划”,以“免费场地、减免水电、公益孵化、运营辅导、青年公寓”扶持政策,招募乡村主理人。
市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陈武森依托修缮一新的古民居,开办非遗手工作坊,深耕庐陵螺钿大漆、庐陵米塑等非遗技艺,不仅把传统老手艺转化为可体验、可带走的文创产品,还在自媒体账号上分享钓源生活日常,吸引全网70万粉丝关注。
钓源村00后青年欧阳文帅,在十里芳菲旗下的自营餐厅学成厨艺后,利用改造后的古宅开办农家乐,节假日日营业额近万元;在深圳工作的湖北姑娘王珊珊,去年春节期间来钓源村旅游时被吸引,留下来开起了音乐酒馆。
…………
钓源村村委会妇联主席彭月红笑得合不拢嘴:“村民以土地房屋入股,人均年增收4万元,村集体经济年增收30万元以上。”
同样的故事在金溪县合市镇游垫村上演。在村里新修建的生态栈道上俯瞰,一侧是梯度复绿的矿坑创面,另一侧是明清古宅层叠错落的村落,游客们穿行在青石板路上,不时驻足拍照。
游垫村地处丘陵地带,石矿资源丰富。过去,无序的采石作业,让山体变得裸露斑驳。特殊的“生态伤疤”之下,游垫村的开发跳出固有思维。
引入活水构建湿地净化系统,建成“地心补丁”咖啡屋、生态舱房、水下书屋等特色体验区,工业遗迹与古村元素有机融合,游垫村在“矿山修复+乡村旅游”的发展方向下焕然一新。去年以来,游垫村游客接待量增长10.82%,旅游综合收入增长8.57%。
摒弃千篇一律,立足因地制宜,平衡原味保护与因地制宜的辩证关系,成为古村焕新的第二个密码。
(三)
浮梁县瑶里镇,瑶河穿镇而过。
“悠久的瓷茶文化历史是吸引我来瑶里的主要因素。”去年底入驻古镇的里屋·里物综合艺术品空间主理人张蓓坦言。
浮梁县有中国传统村落20个、省级传统村落3个,遗憾的是不少古村落至今仍藏在深闺少人知。“我们正在把浮梁工夫红茶的重要发源地严台村,家风文化、商贸文化底蕴厚重的沧溪村以及附近的诰峰村串成一条线,进行古村落特色保护开发。”浮梁县住房城乡建设局党组成员陆朝辉说。
令人欣喜的是,目前小众传统村落“独木难支”的发展困境,正在被更多地方看见。
抚河蜿蜒流淌,青岚湖碧波荡漾。走进进贤县温圳镇杨溪李家村,云江书屋、大夫第、文昌庵等明清古建筑群保存完好,“南宋进士村”的美名流传至今。当地请古建筑设计专业公司负责修复工程,打造李瑞清纪念馆等文化阵地,举办首届传统村落旅游文化节等活动,去年接待游客1.3万人次。
文港晏家村笔墨流芳、架桥艾溪陈家村明清古建规整恢宏、罗溪旧厦村田园清幽……进贤积极打造传统村落集中连片保护利用示范县品牌,打通乡间道路、水系廊道、文旅线路,将全县11个省市级传统村落连线成片,破除“盆景式保护”的局限。
“村子颜值上来了、名气也有了,但大多是公益参观、免费研学,几乎没有持续性经营性收入。”杨溪李家村村干部有着清醒的无奈。
长效机制如何更稳一些?发展热度如何更久一些?
立足独特的红色资源禀赋,金溪县左坊镇后龚村构建“政府引导、国企运营、集体参与、村民共享”体系,将资源转化为可运营、可增值、可共享的富民资产。“自今年7月改造提升、全新运营以来,景区实行自负盈亏模式,同时健全村集体与村民分红共享机制,村民既可获得老屋流转固定收益,还能共享村集体文旅产业增值红利。”后龚村村委会副主任左小林介绍道。
村民周文英是受益者之一。“以前老房子空着没人管,现在托管出去有流转分红,我还能在景区从事保洁工作,年增收2万多元,日子越过越踏实了!”周文英脸上洋溢着笑容。
从单点出彩转向全域联动,从外部帮扶转向内生造血,在兼顾短期提质与长久振兴的辩证发展中,江西古村古韵常青、生生不息。
记者手记
最好的保护,是生生不息
一路走来,我们发现,传统村落保护利用已在江西形成共识、收获颇丰。但部分古村依旧藏于深闺、乏人问津,同质化改造、资金不足、人口空心化等难题,仍是制约其长远发展的现实阻碍。
古村保护从不是简单的修旧如旧、静态封存,更不是急功近利的商业化改造,而是守正创新的活态传承,在保护原貌、留住文脉与赋能发展、适配民生之间找准平衡,才能让古村拥有生生不息的活力。
护好村落肌理,留住乡愁之“形”。保护修缮必须恪守最小干预原则,杜绝“千村一面”的同质化套路。我们既要精准修缮古建筑、留存原生风貌,守住村落最本真的韵味;也要补齐基础设施、完善人居配套,适配现代生活需求,破解古村“可远观不可宜居”的困境,让古韵村落常驻人间烟火。
传承乡土文脉,激活村落之“魂”。耕读家风、民俗非遗、乡土故事、民间技艺,沉淀着独属于一方水土的文化底蕴,是古村区别于其他网红景点的核心竞争力。要跳出浅层观光的局限,深挖本土文化内核,推动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才能让古村有底蕴、有温度、有人气。
古村振兴,关键在人,核心在活。破解古村空心化困境,需构建政府主导、市场运作、村民参与的多元发展格局。要坚持规划先行、长效运营,拓宽资金渠道、盘活古建资源,培育民宿体验、农耕研学、非遗文创等多元业态,提升古村“造血”能力。同时,赋能本土村民、吸引青年返乡,让群众从旁观者变成古村的守护者、发展的受益者。惟其如此,方能让古村挣脱岁月沉寂,持续焕发生机。
江西日报全媒体记者 张晶 宋思嘉 吴颖
■图片来源:江西日报全媒体记者 杨继红、吴文兵 通讯员 邓兴东、万朝晖
■制图:刘济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