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谈丨瓷业创新：窑火不熄，焕发生机

　　半月谈记者 冯俊扬 李兴文 黄浩然

　　这是一座“世界最早的工业城市”，汇天下良工之精华，集天下名窑之大成。从工艺的精益求精到业态的推陈出新，再到整座城市的焕然新生——窑火不熄，“千年瓷都”景德镇何以跨越时代、生生不息？答案写在每一次创新里。

　　创新工艺

　　景德镇落马桥遗址，一处挖掘约两米深的地层中，可以清晰看见颜色深浅不一的陶瓷碎片断层，分别来自宋、元、明、清不同历史时期的陶瓷生产活动。景德镇御窑博物院考古部负责人徐小娇说：“这些遗址是景德镇陶瓷生产延续千年、不断创新的生动物证。”

　　正如英国学者李约瑟在《中国科学技术史》中写道，“景德镇是世界上最早的工业城市”，考古人员在不同时期的作坊遗迹中，发现与出土的宋元青白瓷、明代青花瓷等多元产品相呼应的生产遗迹，呈现出景德镇制瓷“技术突破—规模扩张—产品升级”的发展逻辑。

　　宋代，景德镇融合北方白瓷与南方青瓷技艺，创烧出“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的青白瓷。元代，景德镇的窑工大胆尝试来自波斯地区的钴料苏麻离青，创烧出青花瓷，成为中国瓷业从颜色釉向彩绘瓷的分水岭。明代，景德镇在青花基础上发展出斗彩、五彩；清代的珐琅彩、粉彩、颜色釉争奇斗艳……

　　景德镇追求质量和新意的脚步从未停止。当下，高校团队使用AI辅助烧窑，实时监测温度、火焰光谱，生成最优方案；3D打印设备租用业务普及到村里，奇思妙想、五花八门，甚至传统人工捏不出的坯形都能完成；区块链技术也逐步应用在陶瓷创意知识产权保护中……

　　德国陶艺家克里斯蒂安娜·特韦10年间三次来景德镇驻场创作。在她看来，欧洲陶艺家们习惯于独立完成创作，但景德镇的手工制瓷技艺是聚合式创新。“景德镇就像一个宝盒，一打开，就能找到所有你想要的东西。”

　　焕新业态

　　漫步镇区产瓷业生产中心遗存，瓷业会馆、行帮建筑的遗迹依稀可见。考古工作者在此发现大量瓷业社会组织建筑及遗址——湖北会馆、福建会馆、徽州会馆的基址，记录着各地商帮在景德镇的经营历史。

　　明清时期，都昌、抚州、徽州等地的商人汇聚于此，官窑与民窑之间亦有“官搭民烧”的制度创新，让景德镇手工制瓷业在协作中共同成长。这些建筑群揭示出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多元、丰富的业态。

　　景德镇御窑遗址公园里的古代窑炉遗址

　　多元业态，在今天的景德镇历久弥新。

　　大约20年前，景德镇市集文化开始兴起，既为本地陶瓷专业学生留在景德镇发展提供了契机，也逐步吸引外地的陶艺家、画家和全国各地美术学院的年轻大学生来到景德镇学习、创作。年轻的大学生们在废弃雕塑瓷厂改建的市集里摆起摊位，售卖自己的作品。

　　既能卖出作品，还能收获灵感，创意集市成了景德镇的一股潮流。如今，景德镇每周有陶瓷创意集市、每季有手艺集市、每年有春秋大集。老雕塑瓷厂主打雕塑工艺，毗邻景德镇陶瓷大学老校区的陶阳新村主打可穿戴陶瓷饰品，珠山东郊主打创意瓷板画……大大小小几十个创意集市遍布城市街巷。

　　自20世纪90年代起，中国艺术研究院艺术学研究所名誉所长方李莉就在景德镇做田野考察。她和学生的调查记录显示，目前景德镇方圆30平方公里以内，在不同的村庄、街区有130多个手工艺集群。“景德镇新业态不断涌现，年轻人凭手艺养活了自己，不仅创新了产业，也给城市带来了活力。”方李莉说。

　　更新城市

　　夜晚，步入景德镇陶溪川文创街区，包豪斯风格厂房的锯齿状屋顶线条被灯带勾勒得格外动人，标志性的大烟囱高高耸立，整个街区没有围墙。这方以原国营宇宙瓷厂工业旧址为核心打造的文创街区，在新加坡“规划之父”刘太格看来，“亲切、精致、浪漫”。

　　这片文创街区，既保留了22栋老厂房、30多处老窑址，又新增了美术馆、手作坊、展览馆等新功能，历史与现实在这里相得益彰。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街区开门迎客至今，主干道不通车，而是交给年轻人创业。

　　出生于黑龙江鸡西市的“95后”王南浩，4年前做了个大胆的决定，放弃体制内工作，和女朋友在景德镇陶溪川创业。虽然当年启动资金只有1万元出头，但现在他们已经拥有了自己的陶瓷工作室。

　　“想过创业可能会失败，但这座城市的吸引力就在于能让年轻人敢于追梦。”王南浩说，景德镇是一个能让梦想成真的地方。

　　今年“五一”假期，陶溪川接待游客超24万人次。从破败的废弃瓷厂到年轻人扎堆的城市新地标，这片197亩的工业遗产，10年间累计培育3.3万名年轻创客，平均年龄28岁。

　　一座没有围墙的城市自古如此。考古工作者对刘家下弄和朱氏下弄的发掘，揭示了景德镇独特的城市肌理。没有城墙，没有封闭的里坊，作坊、店铺、住宅、会馆、庙宇交织分布，见证着这座城市从昌江河滩逐步演变的历程。

　　景德镇一度和很多城市一样面临典型的“后工业时代”问题：怎样处理工业遗产？

　　不拆一栋房、不毁一面墙。20世纪50年代的人字坡、60年代的红砖、70年代的清水沙、80年代的预制板房、90年代的白瓷砖……景德镇在城市更新中，不仅让遗产成为城市文化符号，以陶溪川为代表的工业遗址还荣获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亚太遗产保护创新奖。

　　景德镇软实力研究院执行院长王志刚说：“景德镇修复的不仅仅是一栋栋不同年代的建筑，更再现了历史，激活了一座城市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