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不曾言 信义有回响
14号机飞行员在上饶广丰老街与当地军民的合影。
整齐排列的轰炸机。
9岁的官冬香与美国飞行员的合影。
杜立特行动队员后人寻找当年飞机坠落点。
杜立特行动队员后人与官冬香老人（前排左二）交谈。
托马斯·马西亚永远记得，13岁时，父亲指着地图对他说，1942年杜立特行动后，自己被中国人民搭救。“倘若没有这份善意与相助，父亲没能活下来，那就不会有后来的我。父亲对此充满感激。”他说。
他的父亲詹姆斯·马西亚，是杜立特行动14号机领航员兼投弹手。
“当我沿着那条山路前行时，仿佛看见我父亲正从山上下来……现在，我一点遗憾也没有了。”
10月11日，上饶市广丰区，秋阳照耀着大排山，连绵群峰默然伫立，这里藏着84年前留下的烽火印记。
托马斯·马西亚停住脚步，抬眼望向父亲降落的这片山林，久久沉默。这一趟，他终于确认父亲当年的跳伞降落地，了却多年的寻访心愿。84年前，他的父亲在完成空袭日本的任务后，沿着这条山间小径下山，被善良的中国村民领回了家。
10月9日至13日，5名杜立特行动队员后人，应上饶市抗战文化研究会邀请，开启“追寻父亲的上饶记忆”活动。为了这趟跨洋之约，他们筹备许久：装帧成册的家族影像、弥足珍贵的历史刊物、整理完备的档案副本……
沉甸甸的物件背后，是几代人的牵挂：一块降落伞伞布，见证绝境生还；一张泛黄旧照，定格生死相逢。
这片山林，也在漫长岁月里静静等候——等候故人相逢，等候一段记忆归位，等候一场根植于战火苦难、跨越太平洋的双向奔赴。
一块伞布，一份牵挂有了归处
时针拨回1942年，世界被笼罩在太平洋战争的沉沉暗影里。
4月18日，美军中校杜立特率领16架轰炸机奔袭日本。这是一场九死一生的出击：行动队员起飞之时便已明白，燃油不足以支撑返航。
投弹之后，他们驾机向中国方向飞去，75名飞行员在赣浙等地陆续弃机跳伞。中国军民不惜代价、冒死相护，64人成功获救，被安全送往后方，创造了二战史上的一段救援奇迹。
其中，包括詹姆斯·马西亚在内的18人在上饶获救。此后数十年，他反复向家人讲起那个惊魂之夜：纵身跃入云海，云层之下浮现一团黑影，那是黝黑的大山。降落伞挂在林间，他在阴冷荒山中独自熬过漫漫长夜。第二天天亮后，他下山向村民求助。战乱年代，忽然出现一名外国人，村民们不敢靠近。一个在田里干活的年轻人走上前问：“你是谁？出了什么事？”语言不通，两人用手比画着，年轻人似乎懂了，将他带回了家。村民拿来食物，烘干他湿透的衣物，一路秘密相护，辗转前往广丰县城。
因为救助这些异国勇士，赣浙等地遭受了日军疯狂报复，25万无辜百姓惨遭屠戮。
烽火岁月里结下的深厚友谊，延续到下一代。2018年，马西亚带着父亲留下的降落伞伞布回到上饶，想找到父亲当年的降落之地和救命恩人，只找到一些线索。临行前，他取出这片伞布，小心翼翼包起一捧广丰的泥土带回美国，安放在祖屋内父亲的遗物旁。他留下一封手写感谢信：“感谢你们的热情友好，也感谢你们留存关于我父亲的记忆。希望中美人民之间友谊历久弥坚。”
直到今年，他再度启程。他从那片珍藏多年的伞布上剪下一块，捐赠给上饶市博物馆。伞布由此一分为二——一块留在大洋彼岸的祖屋，一块留在这片曾救助父辈的土地。84年的牵挂，终于以这种郑重的方式，有了归处。
三代人，一个心愿终得圆满
“我们替外祖父、母亲、姨妈来到这里，完成了他们一直未能实现的梦想。”10月11日，在广丰区杨村村，站在外祖父约翰·希尔格的降落地、当面向营救者后人致谢后，金伯利·约翰逊动情地道出这番话。
希尔格是杜立特行动副领队、14号机机长，也是64名获救队员中，最先提出重返获救地、当面致谢的人。
1981年，他抵达上海，计划转赴上饶广丰寻访当年施救的村民，却因种种原因未能成行。次年，他抱憾辞世。生前，他委托美国《新闻周刊》驻北京办事处，把一张14号机飞行员在广丰老街与当地军民的签名合影，转赠广丰人民。随照片寄出的，还有一封竖排的中文感谢信，末尾特意写道：希望找到照片里的人。
希尔格的两个女儿一直铭记父亲遗愿，本打算赴华，奈何于今年夏天相继辞世。接力棒交到孙辈手中。这次，外孙女金伯利·约翰逊、克里斯汀·约翰逊来到中国，接续完成心愿。“我们是代表整个家族来到这里，感谢中国人民当年的救助。”金伯利说。她们将家族珍藏的希尔格服役画像复印件，捐赠给上饶市博物馆。
洪岳良是营救希尔格的村民洪礼臣之子。得知她们要来，他早早备好礼物——广丰尖斗笠。洪岳良回忆，当年，父亲戴着尖斗笠在田间劳作，偶遇希尔格，将他带到祠堂，为他烘衣服、端上茶点。他希望这份乡土礼物能够留存这段记忆。
现年89岁的陈抗谦，是当年为希尔格治疗骨折的陈宝骢医生之女。多年来，杜立特行动队员及其后人一直珍藏着陈宝骢的名片，数次寻找未果。此番终得相见，陈抗谦感慨万千。
三代人，一个心愿，跨越了45年。
从泛黄的照片到此刻的握手
一张拍摄于1942年的照片中，一名短发女孩站在美国飞行员身后，惊讶地张着嘴巴。那是9岁的官冬香，广丰密良坳村村民官文清的女儿。
拍照的人，正是14号机副机长杰克·西姆斯。他还为官文清一家和十余名村民拍下合影：简陋的土墙农房前，中国乡亲与美国飞行员并肩而立。
如今，照片里的小女孩已白发苍苍，记性时好时坏，可是只要看到外国人，她就会念叨起84年前的故事：父亲和哥哥在田里干活，她在一旁放牛，看见山腰树上挂着一块“白布”。父亲把跳伞的美国飞行员接下山带回家，生火煮了面条，飞行员不会用筷子，示意想吃旁边的红薯。“我记得那个飞行员的样子，还记得他给的糖，甜甜的。”
念念不忘，终有回响。两份跨越山海的期盼，终于交汇。10月11日，飞行员的后人专程来看望老人。老人凑近，想从眼前人的眉眼间，寻到当年从天而降的勇士模样；马西亚捧着老人一只手久久不放，金伯利紧紧握住另一只。他们或许都想通过这双苍老的手，触到1942年那个惊心动魄的春天。借着翻译，他们替早已离世的祖辈道出深埋心底的感谢。老人眼角闪着泪花，又想起当年那颗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帮助他们是中国人应该做的。”
一句“谢谢”，一句“应该做的”，隔了84年，依旧亲切自然。
这场重逢，始于900余封跨洋的信。2018年，在浙江衢州，马西亚结识了上饶市抗战文化研究会的罗时平。同年11月，马西亚的第一封邮件落进罗时平的邮箱——他想借助当年的名片，寻找救助过父亲的恩人。大洋两岸，两位老人就此开启了长达8年、笨拙而执拗的交往：马西亚在美国查阅史料、翻检家族相册，把一张张老照片扫描传到中国；罗时平靠着翻译软件，一字一句读懂越洋来信，又带着团队走进赣浙群山，一村一村走访老人、查阅县志、比对山形屋貌，一点点拼合散落的历史碎片。“我发给他一张他从没见过的照片，几周后，他把答案还给我。”马西亚说，“罗回复我，这是照片里那个小女孩的父亲、母亲、祖母、叔叔、阿姨、哥哥……他全叫出了名字。能找到这些，不可思议。”
8年，900多封信，一段84年的历史，一点一点拼凑完整。上饶市博物馆推出“杜立特行动上饶救援专题展”，这片土地也从未忘记杜立特行动背后的故事：铭记危难中的相助，守护这份情义。
一块青砖，两棵松树，见证跨山越海的情谊
每寻访一处旧址，马西亚都在笔记本上记下地名、受访者姓名，他执着地想要完善这段史料。
此行，他还带了一份“任务”回去：广丰村民纪云大的父亲曾救过杜立特行动队员，但纪云大从未见过父亲，他总想，当年那名带了相机的飞行员，说不定给他父亲拍过照。马西亚认真拍下纪云大的两张家庭合影，决定带回美国，准备在父辈的相册里一张张比对——84年前，纪云大的父亲救助过他们的父辈；84年后，轮到他替纪云大寻找父亲的影像。
金伯利一家喜欢同当地的孩子们待在一起，鼓励他们练习英语，牵着他们的手一起探索无人机。金伯利的父亲说：“我们这几天遇见的中国老人，当年也是孩子，他们至今记得那些飞行员。我想，今天的孩子们也会记住我们——红发、金发的女士，还有大鼻子的我。”
作为13号机投弹手罗伯特·布尔乔斯的女儿，贝弗利·戴格尔一路都在感谢中国人民对父亲的救助。父亲跳伞降落在今上饶鄱阳县朗埠村，当地村民冒着巨大风险，秘密掩护他安全转移，还专门为他制作西式糕点。见到卢高产等恩人后代，戴格尔难掩激动，上前紧紧相拥。临别时，她取走一块安置过父亲的那间老屋青砖，作为承载这段跨国情谊的信物。
“父亲跟我讲的故事，跟这次寻访到的内容很一致。杜立特行动大救援，是一场双向的守护与信任——中国人民伸出援手，飞行员跳伞落地时，便相信在中国的土地上能够得到庇护。我由衷敬佩当年中国人民挺身而出的勇气。”戴格尔说。
“我和妹妹曾接受在世的最后7名获救飞行员的嘱托，这份力量支撑我们一路前行。亲历此行，我愈发懂得，维系中美民间友谊意义深远。”在戴格尔看来，随着岁月的增长，杜立特行动队员后人与中国人民之间的这条纽带，还将越来越牢固。“我们愿意持续挖掘历史细节、填补史料空白，把一个个真实的故事传递下去。日后，我要带着孩子再来中国。”
行程至尾声，一场特殊的家宴在上饶广信区皂头镇傅家村祠堂开席，这里正是84年前款待获救飞行员的旧址。农家菜摆上桌，营救者后代与杜立特行动队员后人热烈相拥、把酒道别。宴席结束，众人拍下“全家福”，定格这场重逢。
他们在广丰共同栽下两棵松树。山河有情，托住危难中的飞行员；青松苍郁，延续父辈情谊。
这份情谊，是中美人民共同抗击法西斯的民间记忆。战火远去，河山不忘。
“村庄早已焕然一新，可我还是想再走一走，我应该能想象出当时的情景。”79岁的马西亚许下重访心愿。他盼望再登父亲当年降落的那座山，裹着父亲那块降落伞伞布，在山顶仰望同一片星空，循着旧径徒步下山。这不只是一个儿子对父亲的追念，更是大洋彼岸的后人，用脚步向这片曾托举起生命的山河致敬。
（除资料图外，本版图片由吴文兵摄）
□ 江西日报全媒体记者 张晶 张雪 吴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