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东坡为什么没得抑郁症
中国古代的读书人,其实挺憋屈的。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他们的选择实在太有限了,要不就是考取功名入仕,要不就是在私塾教书。
而入仕中的士子也未必人人都能施展抱负,一展宏图。宦海浮沉中,几人能够达济天下,几人能够善终而退,又有几人能够超凡脱俗?命运之轮似乎很难尽在掌中。
苏东坡却是一个特例。朋党之争中,他落难却不落魄,被囚身却不囚心。
他的一生曲曲折折,不论是朝廷宠幸,还是颠沛流离,用则行,舍则藏,在入世与出世间转换自如,他的一生是治愈系人生的标本。
43岁前,苏东坡的人生波澜不惊:读书、应试、入举、做官,顺风顺水。
北宋神宗朝,王安石开始变法,围绕“兵役法”“青苗法”的立与废,以王安石为首的改革派与以司马光为首的保守派展开了激烈的党争。苏东坡力挺司马光,他疾恶如仇,如“食中有蝇,吐之乃已”,给朝廷写了封著名的万言书,打算挂冠而去。
政客小人哪能忍受?他们从苏东坡的谢表、诗书中到处搜罗、牵强附会苏东坡意欲反抗、颠覆当朝的言论证据。
1079年8月,乌台诗案发,苏东坡陷入囹圄,总共在牢中关了四个月零十二天,后被发配谪居黄州四年。
此后,苏东坡的人生就在太后的荫庇恩幸与政客小人的栽赃陷害中拉锯。一生以他为敌的章惇,将他一贬再贬,从广东惠州到海南儋州,直至客死江苏常州。
从旁观者的角度观察,苏东坡的这一生如过山车般跌宕起伏。一波波的打击足以让人心灰意冷,愁肠郁结。
面对困厄,他的前辈屈原一沉了之,以死谢罪;李白一醉了之,举杯浇愁。
两相比较,苏东坡何以没得抑郁症?面对失意和困顿,他却活得斑斓多姿。
苏东坡不拗,不像拗相公王安石,非要认个死理,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结果碰得头破血流。在乌台诗案发前,他从杭州通判赴任密州太守途中,想起弟弟子由,写了一首词,调寄“沁园春”,其中有一句:“用舍由时,行藏在我,袖手何妨闲处看。”有用我者则行此道于世,不能有用我者则藏此道在身。这样的信念伴随着苏东坡的一生。
随遇而安、无可无不可的人生态度,让苏东坡在惊涛骇浪中得以“优游卒岁”。
贬谪黄州后,苏东坡脱下官袍,变身为农民,成为东坡居士。他似乎对土地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戴斗笠而耕,垒黄土而筑。
自食其力谋生活,他欢喜找到了真我。
劳动的乐趣将先前的阴霾一扫而光。
他作诗描写自己劳动的场景:
去年东坡拾瓦砾,自种黄桑三百尺。
今年刈草盖雪堂,日炙风吹面如墨。
辛勤的劳作使他无暇思虑党同伐异,又何至于抑郁?
苏东坡喜欢创制美食,还能够酿出美酒。心情低落时,他用美食、美酒治愈自己。
黄州猪肉很便宜,可惜“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他写了一道炖猪肉的方子,使“东坡式炖肉”延续至今。他在惠州发明“针挑羊脊骨”,简直就是今日羊蝎子的老祖宗,他在儋州发明烤生蚝,让无人问津的粗粝食品变成了美味佳肴。
苏东坡嗜酒,偏远瘴厉之地,哪里会有酒?他开始充满浪漫兴致的酿酒,在黄州酿制蜜酒,在颍州酿制天门冬酒,在定州酿制松子酒,在惠州酿制桂酒。
美食和美酒,打开了他的味蕾,他又感受到了人间的烟火气。
苏东坡从来没有将官场作为他人生唯一的战场。他才艺奇崛,兴趣广泛。敌人对他的攻击被他升华为对艺术的追求。
佳山胜水、清风明月一直藏在苏东坡的心中,他遍游山野,泛舟江中,将无边的胜景化为永恒的诗文。在黄州,这位慷慨的天才写出了四篇经典之作:《念奴娇·赤壁怀古》、前后《赤壁赋》和《记承天寺夜游》。世事纷扰,苏东坡却在游乐抒写中让心灵沉着宁静。
他的诗词,一纸风行。他的粉丝跟着他贬谪的脚步。孤苦无助时,当地的太守接济他;东游西荡时,当地的百姓陪伴他。他虽然一贫如洗,却也无忧无虑。
苏东坡在舞文之余,最重要的消遣便是“弄墨”。他和米芾、李公麟在彼此家中聚会、喝酒、说笑、作画,“西园雅集”的千古盛会让“士人画”从此独树一帜。
无论画的一竿修竹、一组怪石、山中烟雨或江上雪景,都让他在水墨中将痛苦、不快遗忘。
苏东坡好交友,重情谊,他和弟弟子由之间的手足之情是他一生最常吟咏的主题。他们在悲伤中互相安慰,灾难中互相帮助。他在一首诗里写:“我少知子由,天资和且清。岂独为吾弟,要是贤友生。”弟弟子由则在苏东坡的墓志铭中写道:“我初从公,赖以有知。抚我则兄,诲我则师。”
苏东坡后半生颠沛流离,但他的亲人好友一直支持着他。贬谪儋州时期,他与高官、平民、学者、农夫交往,苏东坡对弟弟子由说:“吾上可以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儿,眼前见天下无一个不好人。”融洽的人际关系让苏东坡从来没有感到过孤独。
身无半亩,心忧天下。他不能做官,却可以做一个关心公务的百姓。他以对社会的责任感驱散着一己之郁闷、胸中之块垒。
贬谪惠州期间,苏东坡知道广州常发生瘟疫,就写信给他的一个朋友,叫他按自己在杭州的办法设一个基金来建立公立医院。客居儋州时,他了解到当地500年间没有出过一个举人,于是开始兴塾办学,很快便培养出了一个举人。
无论居庙堂之上,还是处江湖之远,苏东坡都以一己之力照耀山川大地,温暖黎民百姓,他总能从命运多舛的人生际遇中跳脱出来。苏东坡不仅没有抑郁,反而活成了一道抚慰古今的精神之光。
□ 胡春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