践行全球文明倡议,媒体应何为?
郑长忠
上海高校智库・复旦大学政党建设与国家发展研究中心主任
复旦大学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一、文明意味着什么?
我们先从“文明”说起。文明究竟意味着什么?
人与动物最根本的区别,在于人类拥有理性。自人类诞生以来,我们就在理性的指引下展开实践——而在一次次实践中,理性又得到进一步生长。正是在这样的循环里,我们创造出了让自己“活下来” 并“活得更好”的一切:能饱腹暖身的物质条件,能滋养心灵的精神成果,能协同共处的社会规则,能保障秩序的制度设计……这些由理性孕育的所有成果,总和起来,就是我们所说的“文明”。
视觉江西 段长征 摄
文明发展到一定阶段,又会催生出新的传承方式。一代代人不可能都亲历过去的实践,于是我们用精神符号、价值观念、行为仪式等方式,把文明的内核提炼、表达出来——这就是“文化”。可以说,文明与文化始终在相互成就:文明是理性实践的结晶,文化则是对这些实践的精神映照;文化让文明跳出了具体的时空限制,得以在精神层面代代相传,也得以向“他者”(无论是其他地域、其他国家的人)传递。
正因为如此,子孙后代能读懂先辈的创造,我们能理解祖辈的智慧,不同国度、不同地域的人也能透过文化看见彼此的文明——交流的基础,便由此奠定。
但我们也会发现,文明虽由理性孕育,人的理性却始终带着局限 ——尤其是在文明早期,理性的发展程度本就受限于时间和空间。
当时的人们要面对同样的命题:怎么吃饱饭、怎么改造居住环境、怎么应对生活里的难题、怎么开展生产……可由于改造自然的条件不同(比如有的地方靠河流农耕,有的地方依草原游牧)、所处的环境有别(山地与平原、寒带与热带的生存挑战本就不同),大家对“如何解决这些问题”的认知和办法,自然会生出差异。
不过,所有差异背后,始终藏着共通的核心——人要活下去,还要活得更好。没有“人”,何谈文明?所以不同文明的根,其实是扎在同一片土壤里的:都在回应“生存”与“发展”这两个人类共有的命题。
而那些看得见的差异——无论是生产方式的不同,还是生活智慧的区别,本质上是自然条件、社会环境、历史积淀塑造的结果,也是人类理性在特定时空里的“有限表达”。正因为这些差异的存在,文明才会像森林里的树——根系相连,枝叶却各向天空生长。
怎样才能让“活得更好”成为现实?其实很简单——把你、我、他各自找到的新方法汇聚起来。解决生存与发展问题的办法多了,人们的生活条件自然会改善。
要做到这一点,首先要学会“向他人学习”。学习时遇到不懂的,就主动请教;请教后仍有困惑,就坐下来对话;哪怕对话中吵了起来也没关系——吵到最后会发现,我们的目标其实是一致的:都想让生活变得更好,只是看问题的角度不同而已。这样一来,彼此包容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
而包容的前提,是理解“每种智慧都有它的来由”:各个国家的人们所做的选择、创造的文化,都是基于自身的自然条件、社会环境和历史积淀,为解决当时当地的问题而做出的努力——他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想通这一点,就会明白:必须先尊重,才能真正学到东西。如果带着“文明优越感”,觉得别人的创造“不值一提”,甚至歧视、轻视其他文明,看似是抬高了自己,实则是把自己困在了认知的茧房里,再也无法进步。
所以,平等是一切的起点。只有在平等的视角下,我们才能看见:每种文明都有闪光之处,都是为了推动人类的生存与发展,都是一个国家、一个社会里人民智慧的结晶。这时你会懂得,尊重他人的文明,就是尊重人类共同的努力,最终也是尊重我们自己。
在这样的平等基础上相互学习——这,就是“互鉴”。
在互相学习时,遇到不了解的地方该怎么办?答案很简单 —— 对话。
就像这次大家来到中国,亲眼看一看这里的样子;再听我讲一讲过去的事,就会明白:原来中国的脱贫攻坚是这样一步步干出来的,原来我这个所谓的“老教授”,小时候也有过饿肚子的经历。这样一来,那些“高高在上”的距离感就消失了——老教授又怎么样?现在看到好吃的,我照样会馋得流口水,因为小时候饿过的记忆是刻在骨子里的。
就是在这样的对话和交流里,我们一点点走近对方、理解对方。当我真正懂了你的故事,看你的时候眼里自然会有光,心里会生出亲近,打心底里愿意接纳你。这时候再去学你的东西,就不是被动接受,而是从心里认同。
到了这一步,“包容”就水到渠成了。这种包容,不是“觉得你不够好却勉强忍让”的克制,而是“我懂你、在乎你”之后的自然流露。文明发展中最珍贵的互相包容,正是这样从心底里长出来的。
二、人类为何需要全球文明倡议?
这正是习近平主席在全球文明倡议中倡导的文明观。这种文明观的根基,在于认清“文明是理性的产物”——而理性在不同地域、不同条件下,孕育出了各具特色的文明成果。
因此,全球文明倡议所指引的方向格外清晰:以交流打破隔阂,以互鉴化解冲突,以包容摒弃优越感。这样的选择,本质上是对“人” 的基本尊重——让每个地域的每个人,都能从“小我”走向“大我”,从局限的空间走向更广阔的世界,使“人”获得更全面的发展,最终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大写的人”。
人类文明的发展史,本身就是这样一个过程:从局部空间的生存,一步步走向全球;从“某个地区的人”,逐渐成为“全球的人”,最终凝聚成人类命运共同体,实现人类整体的发展。
但并非所有人都能理解这一点。有些人心目中缺乏对“人类整体性”的认知,便容易滋生优越感,信奉“弱肉强食”的逻辑。可我们都该明白:越是原始的阶段,人类才越依赖弱肉强食;文明程度越高,就越需要懂得“合作”的价值——合作,才是成本最低的生存与发展之道。毕竟,今天你用冲突伤害他人,明天冲突可能就会反噬自身。唯有合作共赢,才能让共同利益得以实现,让人类的集体智慧充分涌流。
中华民族是人类历史上最早之一进入文明阶段,且至今未中断文明传承的唯一文明体。这并非我的判断,而是英国著名历史学家汤因比在《历史研究》中得出的结论。从百万年人类史、万年文化史到五千年文明史,中华文明始终一脉相承。
或许正因见证了足够漫长的岁月,积累了足够多的经验,中华民族很早就形成了深刻的认知。比如“以民为本”的理念,如今已发展为“以人民为中心”的思想;又如面对差异时,我们提出“和而不同”——承认不同地域、不同群体的差异是客观存在的,但更强调“和”,通过和谐相处、合作共赢,让各地的智慧得以汇聚,让各方的利益得以兼顾,最终惠及所有人。
这样的理念,既推动了中国自身的发展,也始终在为世界的进步提供思路。直到今天,中国提出了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也相继提出了三大全球倡议,背后正是对“人类如何更好共存”的理性思考。
第一个是全球发展倡议。没有发展,饿着肚子谈何进步?但这种发展不能靠争抢,必须是和平的——大家各展所长、互利共赢,这才是可持续的发展之道。
第二个是全球安全倡议。发展起来之后,安全是底线。就像人吃饱了饭,还得有安稳的生活环境,国家和地区也是如此。所以我们倡导用对话协商化解分歧,用共同安全代替零和博弈。
第三个就是全球文明倡议。如果说发展是油门、安全是刹车,两者配合才能让“人类这辆车”行稳致远,那么文明交流互鉴就是让不同“驾驶者”(不同文明)找到默契的方向盘。毕竟,不同国家的历史、环境不同,就像车的型号、驾驶习惯各异,文明自然有差异。习近平主席提出这一倡议,正是倡导用平等对话代替隔阂,用互鉴合作代替冲突——有人宣扬“文明冲突论”,中国则坚信“文明互鉴论”,这本身就是理性的选择。
我们始终认为,文明没有高低之分,更不该有“优越感”。就像中国开国领袖毛泽东主席说过的“一花独秀不是春,百花齐放春满园”——做任何事,都要让多数人受益、让多数人参与。这一理念也贯穿在当前我们的实践中,“一带一路”不是中国的“后花园”,而是沿线国家共同耕耘的“百花园”;推动三大倡议,也从来不是中国的“独角戏”,而是各国可以共商共建的平台。
说到底,这一切都是理性的选择,是对文明多样性的尊重,是对人类共同价值的肯定,更是新时代里,中国对“如何让人类活得更好” 给出的智慧答案。
三、践行全球文明倡议,媒体为何责无旁贷?
但现实中,隔阂与分歧的存在有其客观缘由。人类长期在不同地域独立发展,资源有限带来的生存竞争、发展阶段差异催生的认知落差,难免让冲突有滋生的土壤,“文明优越感”也可能在特定阶段存在。
那么,如何让“交流、互鉴、包容”从理念落地为现实?政府的推动固然重要,它能提供制度性的框架,但这种推动往往偏于刚性。有没有更柔软、更贴近人心的力量?当然有——那就是媒体。
媒体人行走于世界各地,眼睛看到的是真实,心里守护的是初心。在赣州采风时,大家了解了王阳明,讲解老师也介绍了他的重要思想之一——“致良知”。对媒体人而言,这“良知”就是,每一次报道是否贴合本心、是否符合事实,是否守住了职业的责任、道德与准则。用亲眼所见的真实去记录、去交流,这便是媒体人的“致良知”。
就像今天在场的各位,来自十几个国家,身后是千千万万本国人民。你们的报道,能让一个国家的普通人真正看见另一个国家的样子 ——不是刻板印象,不是道听途说,而是具体的人和事。这种“看见”,正是理解的开始。这一点,在座的每一位都有体会,我也深有同感。
所以在这个过程中,媒体首先要扛稳责任。要实现文明多样性的平等交流,最终达成交流互鉴、包容共生的目标,媒体的担子格外重。相比政府推动的刚性框架,媒体的优势在于更柔性、更能深入现实 —— 就像刚才一位朋友说的:文明交流从来不止“高大上”的宏大叙事,更多是老百姓日常关心的“吃喝拉撒”。这些关乎生活与生存的琐事,恰恰是最能拉近距离的纽带。而媒体人可以用独特的视角,把这些烟火气的日常讲透、讲活,让文明交流变得具体可感。
媒体还有一项不可替代的作用,把在别国看到的真实,用本国人能懂的方式讲给同胞听。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话语体系,比如中国的表达,其他国家的人未必能完全理解。就像刚才一位记者提到的,“要用自己国家的语言,把亲眼所见的真实讲出来。”这种“跨语境的翻译”,政府很难做到,唯有深入本土、熟悉双方语境的媒体人能做好。
当然,我们的表达不能只停留在“吃喝拉撒”的表层。更要挖透这些日常背后的精神内核与逻辑——比如一顿饭里藏着的生活智慧,一种习俗里凝结的生存哲学。就像我们聊文明互鉴时谈到的,对人性的理解、对自我的认知,这些深层认知需要媒体去引导和提升。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想明白:为什么和平比冲突更重要?为什么互鉴能让大家都受益?为什么有些国家能走出适合自己的发展路?这些问题的答案,需要媒体人一点点讲清楚。
所以说,媒体人在这件事上,任重道远。
尤其是刚才一位记者朋友提到的,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下,当冲突的裂痕不断扩大、战争的阴霾仍未散去,“守护和平”“推动合作”“尊重他人”,以及站在人类命运共同体的高度守护人性——这些命题的分量,比历史上任何时候都更沉重,也更迫切。
更重要的是,唤醒每个人对“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意识,此刻已成为刻不容缓的事。因为我们都清楚,现在的战争,一旦失控,不再是局部的硝烟,它可能以我们难以想象的速度,将全人类的文明成果推向危险的边缘。
四、数字时代,媒体应如何践行全球文明倡议?
问题还不止于此。现在我们已步入数字文明时代,数字技术与人工智能的发展日新月异。而人工智能的语料,大多源自媒体报道与网络信息——可网络空间里,充斥着歧视性言论、文明优越感,以及各种扭曲事实的声音。这时候,媒体人守护良心、报道真相就有了特殊意义,我们相当于给人工智能这个“人类的数字之子”扣好第一粒纽扣,告诉它第一个关于世界的真相。唯有如此,我们的子孙后代未来与人工智能共处时,才能通过它真正触摸到世界的本真。这些看似日常的报道与坚守,都会沉淀为数字时代的基础,影响着未来。
更值得关注的是,当下人工智能发展存在差距。有些国家走在前列,有些国家仍在追赶;国际话语体系里,有些国家长期占据优势地位,有些国家的声音却总被淹没。但人工智能本身没有分辨能力—— 它不会在意“谁的声音更强”,只会从语料中学习。所以为了下一代,为了人类新文明的走向,我们更需要主动发声。不仅要让大国、强势文明的声音被听见,更要让小国、长期被忽略的文明拥有表达的机会。
这种话语权的平等,不止关乎当下的世界和平,更决定着人类的未来——在数字智能时代,我们留给子孙后代的,究竟是单一的声音还是多元的表达?是只容一种文明存在的封闭空间,还是百花齐放的开阔天地?答案,就藏在我们现在的每一次报道、每一次发声里。
这就意味着,在数字时代与百年变局交织的当下,跨文化叙事的创新与媒体的责任,显得格外沉甸甸。我虽从事政治学研究,并非媒体人,但正因为长期关注这一领域,才觉得责无旁贷要参与这场讨论。我虽然已年近六旬,这几天却像个年轻导游——下车陪同看实地,上车就和大家聊思考,哪怕颠簸着也想把背后原理讲清楚,三天时间讲解了十多场,正所谓“下车导游、上车导学、全程导电”。为什么这么做?因为,我清楚这样做,对人类命运共同体,对子孙后代有好处。我们这代人能做的,就该全力以赴。
说到这儿有些激动了,还是得收住情绪回归理性。最后想再次感谢各位,感谢这三天的朝夕相处,我们结下的友谊早已超越了会议本身;更感谢刚才每位的分享,让我有了这么多共鸣与感慨。我不知道刚才这番梳理,是否真正读懂了大家的心声,是否凝聚起了我们的共识。如果这份努力能让大家觉得“说到了一块儿”,就请给我一点掌声当鼓励吧。谢谢大家!
(本文系郑长忠教授在“2025 年‘一带一路’记者组织论坛”的“全球文明倡议下的跨文化叙事创新与媒体责任”研讨会上的总结发言录音整理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