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底巨澜动山河

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日本帝国主义入侵神州,日寇攻陷城池,占领土地,杀戮国人,也妄想文化灭绝和精神奴役中华民族,中国面临空前的亡国灭种危机。
每当中华民族面临绝境时,总会迸发出最后的吼声,总会出现无惧无畏的英雄,总会爆发前赴后继的抗争。抗争的力量,既来自正面战场平型关、阳明堡、台儿庄、万家岭的铁和血,也来自文化战场削笔为刀、折纸做甲的字与词。
烽火丹心耀赣鄱
赣鄱大地在抗日战争两条战线上都是挺膺担当的猛将。103万江西儿郎上阵杀敌,烽火如炉;一支支文化赣军杜鹃啼血,丹心似铁。
在江西这片浸润着红色基因的土地上,文化抗战的火种早在烽火燎原前便已埋下。
1935年,从赣南中央苏区出发的中共中央和红军还在艰苦卓绝的长征路上,6月15日,即以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中央政府和中华工农红军革命军事委员会的名义发表《为反对日本并吞华北和蒋介石卖国宣言》,公开提出了北上抗日的战略方针。同年,《八一宣言》发表,号召全国人民团结起来,停止内战,抗日救国,组织国防政府和抗日联军。这个宣言对推动抗日统一战线工作和抗日救亡运动,起了积极作用。
1937年6月和7月,周恩来率中共代表团两次上庐山谈判,最终促成了国共第二次合作。
全民族抗战号角吹响!
新四军军部健全于南昌。1938年1月6日,因战事需要,新四军军部从武汉移驻南昌三眼井。在南昌期间,新四军军部初步完成军部领导机构的组建与充实,健全军部内部机构设置,完成南方八省红军和红军游击队下山、集中、整编任务。同时,新四军在南昌成立战地服务团,走上街头、深入群众开展抗日宣传活动,各党派、各阶层人士积极加入。
南昌,一度成为东南地区抗日救亡活动的中心。

抗战时期新四军的宣传画。

张乐平绘速写《抗战序曲》。
百万汉字百万兵
彭泽马当要塞的血战染红长江水,而文化界的觉醒者们,则以笔为枪,开辟出精神高地。如今,惊心动魄的文化战场在历史底片上逐渐显影、清晰。
一寸山河一寸血,百万汉字百万兵。
万家岭战役首次全歼日军师团。1938年,中国军队以“天炉战法”将日军第106师团诱入德安万家岭山区包围圈,依托复杂地形,付出极大牺牲,全歼日军一个师团,为抗战以来首次(歼敌约1万人),粉碎日军速占武汉的企图。版画家李桦随军行动,画了不少战地速写,并举办抗战木刻展。
上高会战创造军民协同典范。它发生于1941年3至4月,是中国军队取得全面胜利的一场战役,毙、伤日军1.5万人,被誉为“抗战最精彩之战”。在中共地下党员、上高县长黄贤度组织下,12万人口的上高县出动3万民众支前,拆门板架浮桥(成就抗战“无门县”之名)、破坏公路瘫痪日军机械化部队、运送弹药、救护伤员。
将士们在江西土地上浴血奋战的同时,一群曾生于斯长于斯的文人墨客,以笔为戈,以纸为甲,在精神疆域构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抗战长城。邹韬奋、张恨水、陈三立、陈寅恪……这些名字如星辰般闪耀在民族记忆的夜空,他们的铁骨证明:文化不仅是历史的记录者,亦是历史的推动者。
邹韬奋以报刊为阵地,字字如雷,鼓动救亡之声,在人心深处播下了胜利的种子。“在他的笔底,培育了中国人民的觉醒和团结,促成了现在中国人民的胜利。”
张恨水则挽文笔为“弯弓”,射穿日寇野心。他以八百万字如椽巨笔记录民族血泪,笔下的“背上刀锋有血痕,更来裹创出营门”,与前线将士的枪炮声交织共鸣,传统的章回小说,在他手中化为唤醒民众的黄钟大吕。
而陈三立、陈寅恪父子用生命和气节,为文化抗战勒石留痕。
陈三立面对日寇劝降利诱,以绝食殉国这一“从容就义”的壮举,践行了“抚膺家国逼灯前”的铮铮誓言。
陈寅恪“故丘归死不夷犹”,其辗转流离中写就的《元白诗笺证稿》等著作,不仅是学术丰碑,更是文化血脉在烽火中奔涌的明证。大师焚膏继晷的治学态度,恰似景德镇窑火中淬炼的“抗战瓷”,将家国情怀熔铸于方寸之间。
只要华夏文明的基因还在,中华民族的文化认同还在,我们就能一轮轮长风破浪,一次次浴火重生,一次次伟大复兴,成就中国之所以为中国。
我们的文化,在楚辞汉赋里,在唐诗宋词里,在文章节义里,在平仄韵脚中,在5000年文明流变中,在陈寅恪的考据中,也在青花瓷的窑变中。
陈三立绝食五日的病榻、邹韬奋油墨未干的报刊、张恨水燃烧的文字、陈寅恪西南漂泊的行囊……是铸就江西乃至全民族抗战最深沉精神堡垒的一块块砖石。在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之际重走这条文化抗战之路,我们触摸到的不只是历史余温,更是那从未熄灭的“丹心”之火。这烽火照亮过去,亦将指引未来——当文明根脉与家国情怀交织,一个民族便拥有了穿越任何至暗时刻的永恒星光。
身为文人,陈三立无缚鸡之力;身为老者,陈三立沉疴缠身,但他的绝食悲壮殉国受到世人景仰,也激励了抗战中的国民。这就是文化的力量,是沉淀在中华民族血脉中的认同,这也是民族精神的滥觞,支撑着一代又一代中国人在人类千帆竞发的海洋里保持方向和斗志,长风破浪,无远弗届。
文化先锋的殉国,也是在殉道、殉义。这是文天祥的道、江万里的义,是这片土地横亘千年的民族道义,它在经历了腥风血雨的冲击和列强外寇的侵略之后,不仅没有消亡,反而愈发坚韧,诚如柏拉图所言:“伟大的事物总是在风暴之中。”
让我们记住这些从赣鄱大地走出的星辰,他们和中华民族的文化大家一起,在历史时空群星闪耀。

泰和县上田村,抗战硝烟中的大学课堂。

国立浙江大学复员专车。
战地犹存翰墨香
江西大地上,文化抗战不仅是个体的抗争,更是集体的长征。抗战的星火以多元形态燃烧,抗战版画、战地戏剧、救亡歌曲、抗战瓷器,共同编织成抵御精神殖民的铜墙铁壁。
南昌新四军战地服务团的戏剧唤醒民众,故宫文物南迁的车轮碾过江右古道守护文明火种,“抗战瓷”上怒放的青花、版画中挥舞的刀枪,共同交织成一部无声的史诗。这不是战场副歌,而是民族精神的主旋律——在枪炮暂歇处,文化在灵魂战场上与敌人殊死搏斗。
浙大西迁江西留下深刻印记。1938年,竺可桢率师生到达吉安、泰和,在战火中坚持办学,“大学教育与内地开发相结合”惠及赣江两岸。
新四军战地服务团足迹遍布赣北。绘画组在南昌大街上绘制巨幅抗日宣传画,揭露敌寇的兽行;戏剧组到茶馆等地唱歌、演讲,演出戏剧《放下你的鞭子》《抓汉奸》,台上台下同仇敌忾。
“抗战瓷”的创作更具江西特色。景德镇陶瓷艺人将“还我河山”“抗战必胜”等标语绘于瓷器,通过水路运往大后方,其“以瓷载道”的智慧,与南昌《抗战评论》的办刊理念一脉相承——这份旬刊设置“文艺”“漫画”等版块,用通俗语言动员民众。
当1945年胜利凯歌响起,江西的文化抗战遗产已深深融入民族血脉,凝固成永不褪色的精神记忆。
在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之际,我们看到:文化不仅是历史的注脚,更是未来的预言;真正的胜利,是战场的凯歌,也是文化的坚守。当我们在城市的霓虹中回望历史,那些在烽火中淬炼的文化基因,依然在华夏大地上流淌,指引着中华民族走向伟大复兴的征程。
□ 本报全媒体记者 吴志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