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员“假人”何以承载真实的人性
4月20日，爱奇艺“已有超百位艺人同意入驻AI艺人库”的消息，引燃了一场关于影视未来的全民论战。“爱奇艺疯了！”“爱奇艺是‘AI奇艺’”话题冲上热搜，张若昀、于和伟等艺人工作室紧急辟谣“从未授权”。爱奇艺创始人龚宇“真人实拍未来或成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言论，则被吃瓜群众解读为资本对人的傲慢宣判。
一石惊起千层浪。演员有没有签约或者被签约成为AI工具人并不重要，爱奇艺以此为信号，希望利用AI技术全面进军影视行业更像一枚深水炸弹，引发了普通观众的抗拒。平台试图将演员的面孔、声音乃至灵魂，编码为可批量复制的数字人，在当下影视剧生存本就不易的市场，让厌倦了“预制剧”的观众，用真实观感投出了否决票：前不久，央视网发布的一项覆盖1334人的调查显示，75.6%的受访者看过AI影视剧，但其中65.1%的人观感仅为“一般，能看但不惊艳，偶尔会出戏”，另有8.4%的人直言“全程尴尬，难以代入”。
为什么看AI影视剧容易出戏？调查显示，49.4%的人认为AI影视剧表情空洞缺乏真实情绪，48.6%的受访者认为形象不自然辨识度低，42.3%的受访者认为AI剧台词生硬语气语调缺乏起伏。当前AI表演仍停留在数据模仿与表情复刻的初级阶段，它或许能应付部分短剧的速食消费，却没法承载深度的情感共鸣。
资本追捧AI假人，可以说是技术革新，但真正的目的仍然是看中其“短平快”，能够达到投入产出比的最大化收益。也正如此，部分AI影视剧呈现出不走心的粗制滥造：在一些AI短剧中，AI生成的人物，有的几个女主角长了同一张脸，有的镜头穿帮出现技术硬伤，有的同一个角色短时间内样貌不一致，导致观众连角色都认不出来。AI短剧良莠不齐，出品方连基本的连贯性都难以保证，取代真人说，其实为时尚早。
为什么观众在当下的技术浪潮中会拒绝全员AI？根源还是在于表演是“人”的艺术，当有的人为AI技术在影视市场的革新狂喜的时候，好作品仍然是靠演员的倾情投入，获得观众的好口碑。如近期由孙俪、吴慷仁出演的电视连续剧《危险关系》，以豆瓣开分7.8分吸睛，从视觉到氛围，成功建构出一个救赎感拉满的“受难”世界。
这部作品的好在哪里？就在于剧中的演员们摒弃了十级磨皮式的美容修饰，他们饰演的角色有的疲惫、隐忍、不甘，有的脸上细微的法令纹、清晰放大的毛孔、浮肿的眼袋、克制的泪光，都在镜头下被真实地呈现出来，一哭一笑都是故事。导演薛晓路运用大量低调摄影与高对比色调，配合刻意保留的影像颗粒感，营造出黑色电影色彩的纪实质感，整部剧呈现的张力令人印象深刻。
这就是真人表演的魅力。它不是完美的数据输出，而是演员生命的多种体验。正如演员冯远征所说，“AI演员的眼泪是画出来的，但我的眼泪是从身体里流淌出来的，有温度、有味道。”
我们看到，在《危险关系》中，镜头可以大胆地推到演员脑门到下巴的范围，持续数秒，“眼皮、嘴角、瞳仁都可以实现细微准确的潜意识动作”。这种微表情的即兴爆发，这种只有“人”才具备的身体表现，不要说AI假人，被磨皮十级的短剧演员也难以呈现如此有质感的表演。
观众追剧，追的是与角色同呼吸共命运的情感共振。为什么大部分人对全员AI不买账？因为观众不仅仅是看影视剧“脸”的展示，更多的还在体会“人”的在场。如周迅的沙哑嗓音、梁朝伟的忧郁眼神、张译的克制哭戏，这些特质是属于演员个人的印记，AI生成的面孔过于标准化，反而丧失了这样的辨识度与记忆点。
精彩的表演，常常诞生于剧本之外的灵光一现，是演员与演员之间的飙戏，是出人意料的情感爆发。真人饰演角色之所以能打动观众，是因为他们将自身对爱与痛、孤独与希望的理解注入角色。AI可以分析千万部影片中的情绪数据，但算法，体味不到真正的人生，输出的只能是符号，与真人演员的较量自然就先输了一筹。
同时，艺术也是人与人的对话，不是机器对机器的传输。正如一位网友所言：“有没有可能我们活人就喜欢看点活人的东西？”这句话朴素，却道出了文艺创作缘何要扎根于人民的本质。
爱奇艺的AI艺人库风波，其实更像是资本与技术对观众的一次试探。它将降本增效站于艺术之上，将人视为可以优化的变量。但在艺术的路上，无数优秀作品告诉我们，一部好剧的爆发力，仍然来自演员，及他们在对戏中的不可预测性。
大会上，龚宇还说了一句话，“演员很辛苦，AI可以让他们有个人生活”，这句话有其对AI艺人库打造的解释，从这个角度理解也没有错：技术永远是为人服务的，让AI承担高危戏份、冗余镜头，让技术服务于人的创作，这确实是可接受的一部分。口水战后面，观众其实在意的是资本别假装“有人性”，反倒平衡不了服务与取代的关系。
大众拒绝影视作品全员AI，其实也并不是对技术的恐惧，而是对“人”本身的认同：艺术的终极价值，不是让观众看某某明星的AI分身，而是体验感受那个真正站在镜头前，有血有肉、会哭会笑的“人”呈现的复杂及真实。
□ 钟秋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