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君|麦子黄了秋天(随笔),疗救我们于土地近乎无知的疏离

麦子黄了秋天
□闻君
前日,我在《田畈问稻》一文中,谈及寒露稻熟,继而思及自身于农事时令亦多茫然,推想如我者恐不在少数。如今田畴日远,只怕“五谷不分”将非戏言,而成人间常态了。不料,今日便看到一则视频,初看令人失笑,细想却心下怅然。说是现今小学生的课本里(小学二年年级的语文课本),白纸黑字地写着:“秋天来了,麦子熟了,金灿灿的果实,把麦子压弯了腰。”
这便闹了笑话,可这笑话,登在课本上,性质就不同了。
麦子是何等物事?它是五月风、六月阳里催出的金黄,是农人额上汗珠子摔八瓣,在暑气初蒸时收获的宝贝。秋日里,土地预备着休憩,或种下些耐寒的苗裔,如冬麦。那时节,田垄间才探出星星点点的绿意,娇嫩得像雏鸟的绒毛,哪里来的“金灿灿”,又怎会“压弯了腰”?这景象,好比在数九寒天里寻觅荷花,时序全然颠倒了的。
若仅是坊间闲谈说差了,原不必苛责。可这是课本,是童子开蒙的典籍,字字句句都该经得起日头的曝晒、泥土的印证。从撰写者,到遴选文章的先生,再到那一道道本该明察秋毫的审核关卡,竟无一人觉出这其中的荒谬。这便不是一人一时的疏忽,而是一整个体系的怠惰与失守了。这份怠惰,比一季庄稼的错位,更让人忧心。
这让我想起前日写《田畈问稻》时的忧思。农事本是我们这农耕文明的根脉,如今却成了需要特意书写、郑重说明的“稀罕事”,这并非因为它陈旧,反倒是因为知晓它的人越来越少了。连我这般曾在乡下经历过些岁月的人,记忆都已模糊,更何况那些生于楼宇、长于网络的后生?他们从这权威的课本上得来的,第一个关于丰收的金色印象,竟是这“秋天的麦子”。这谬误,将如一枚歪斜的印章,牢牢烙在他们对这片土地最初的认知上。日后他们若真见了田垄,会不会指着秋苗问,它为何还不黄呢?
由此看来,我们与泥土之间,断掉的已不只是一层知识的薄膜,而是一整个血脉相连的感知。我们不晓得什么时节种什么作物,不晓得稻与粱的区别,不晓得窗外的花是桃是李。我们住在用食物堆砌的文明里,却对食物的来路,浑浑噩噩。
课本的事,绝非小事。它关乎的,不只是麦子熟在何时,而是我们传递给下一代的知识,是否扎根于真实的土壤。野草蔓生,往往始于堤岸上一道小小的裂隙。今日可以指秋苗为熟麦,明日又不知会生出怎样的颠倒。古人云“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原是用来警醒读书人的,如今看来,倒成了我们许多人浑浑噩噩的写照了。
或许,真该让众人——不论是孩童还是大人——暂且从书斋与案头起身,到田埂上走一遭。这并非单为纠正课本的错谬,更是为疗救我们这由来已久、于土地近乎无知的疏离。让他们用脚踩踩松软的春泥,用手摸摸秋天微凉的、绿得发亮的麦苗。让他们亲眼看看,真正的金黄,是在怎样的烈日下,伴着怎样的蝉声,才一点点从大地里生长出来的。
那课本里的“金灿灿”,原是一盏漂亮的、纸糊的灯笼,可惜,里面没有点亮烛火。


【后记】
此文之题,或令人讶异:麦子如何能“黄了秋天”?
昨夜归家,已是十一钟点。靠在榻上,闲翻手机以解倦意,忽就刷见一个视频,说的是现今小学课本里那“秋天来了,麦子熟了”的句子。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睡意竟霎时散了。前日写《田畈问稻》时的种种思绪,与眼前这金灿灿的错谬骤然叠在了一处。感触翻涌,躺不住了,便又坐起身,就着这深夜的灯,将满腹的慨叹与忧思,一字一句地,写成了上面这篇文章。
2025.10.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