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洞里的生日之光
肖家祠堂正面高高的墙上,有一个容得一人进出的墙洞,直到今天,我闭上眼,仍能看见那个墙洞模样。虽然它己淹没有庐山西海已五十五周年了。
在四五岁孩子的眼里,它是一个幽深而神秘的入口。街坊们总是挤眉弄眼地对我说:“你呀,就是从肖家祠堂那个破墙洞里捡来的!”这话像一粒种子,在我稚嫩的心田里生根发芽,竟让我在七八年的光景里,暗暗地信了。我时常偷偷跑去祠堂外,望着那个一直没有被修补的墙洞发呆,心里充满了身世飘零的疑惑与委屈。我怎会想到,那个被当作戏言的墙洞,非但不是我来路的谜题,恰恰是我与母亲生死边缘的见证,是我生命真正的起点。
那是一九五四年五月,修河咆哮的超历史的洪水,以吞没一切的架势,将潭埠街变成了水泽天国。一向坚固的、有三层楼高的肖家祠堂,成了父亲最后的指望。当浑浊的洪水追着人们的脚后跟,漫过二楼,直逼那仅仅用于维修的三楼抹板时,绝望便如冰冷的潮水,一寸寸浸透了人心。临盆的母亲,是如何挺着巨大的肚子,在颠簸的舟筏上,被人从那个为求生而凿开的墙洞里艰难地推送出来的?我无法想象。那一推,是将父母和姐姐哥哥尤其是尚待分娩的我,从漆黑的死亡深渊,推向了风雨飘摇、却尚存一丝光亮的人间。
墙洞之外,并非坦途。父母和姐姐哥哥被转移到荒芜的山顶,无遮无挡,只有无尽的冷雨。后来,又颠沛到八里开外的漾都,寄身于陌生的卢家祠堂。就是在那样一种前途未卜、四壁萧然的境地里,在洪水退去前的最后黑暗中,母亲于一九五四年五月十七中午时分独自生下了我。没有产婆,没有热水,甚至没有一块干净的布,一切都靠她自己。那是怎样的坚韧与勇毅?当一个新生命用啼哭宣告降临,他所面对的世界,是残破的祠堂,是陌生人的怜悯,是母亲耗尽最后一丝气力的苍白面容。我的诞生,浸透了母亲最深重的苦难。
洪水退去三天后,一家人回到潭埠,回到那个墙洞破损的肖家祠堂。襁褓中的我,便是在这片狼藉之上开始的。母亲从未详细向我讲述过那段岁月,但我知道,寻常人家的“坐月子”是静养与滋补,而母亲的“月子”,是面对着被大水洗劫一空的家,是收拾残局,是在潮湿与困顿中,用枯瘦的乳汁喂养我。街上的人们只看到洪水带来的物质灾难,房屋倾颓,田产湮灭;却很少有人能看见,一种更深沉的灾难,是烙印在一位母亲身心上的刻痕。她用近乎原始的坚韧,为我撑起了一片小小的、不至于坍塌的天空。
岁月流逝,那个关于“墙洞捡来”的谎言,早已不攻自破。当我有了分辨能力,我才恍然大悟,那个墙洞,哪里是我的来处,它分明是母亲用血肉之躯,为我开辟的生的出口。它像一道永恒的烙印,刻在祠堂的墙上,也刻在我生命的基因里。后来,我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各种形制宏伟、香火鼎盛的祠堂,但在我心中,没有任何一座,能比得上那座墙上有洞、幽暗潮湿的肖家祠堂。它因那段往事而神圣,因为它庇护了我最伟大的母亲。
母亲享年九十九岁,已于三年前故去。她的一生漫长如江河,而我的生命,起源于她在那场洪水中最湍急险峻的一段。如今,我七十有一,已不仅是一个儿子对母亲的思念,更是一种对生命韧性与爱的虔诚敬畏。那个墙洞,在我心中,终于不再是童年阴影里的谜,而化作了一抹清亮的月光。那是母亲在生命最困顿的时刻,为我掰开的一片天。
壬寅岁暮怀母
洪涛破壁忆痕深,九秩沧桑梦底沉。
浊浪侵街危抱子,孤灯蓬面自缝襟。
断垣曾渡重生劫,微命长怀寸草心。
长忆祠堂墙洞在,年年春雨作龙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