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青岛崂山，感受一切都是自然的。

在崂山景区客服中心，换乘大巴班线，沿海岸线前行，远处浩瀚无垠的海面，近处岸边被风切割得线条别致的松树，纵然除此之外只有坚硬的一块块石头，给人却是那种湿漉漉的感觉。

下车抵达太清宫牌坊处，便被这白色花岗岩建筑所吸引，造型别致，庄重大气。扫描牌坊旁边的二维码可知，牌坊自下而上分别雕有“事事如意”“福禄寿”“鹤鹿同春”“十二生肖” “龙形”等雕刻，形象生动，寓意深刻。其中牌坊的龙共有101条，象征着崂山太清宫在山东众多道家庙宇百里挑一；另外在牌坊的侧面用浮雕雕着蝙蝠、金钱和“寿”字，就是民间常说的“福禄寿喜”。

穿过牌坊往里走，还未见到宫观的影，就已觉着一种气氛的不同。城市的喧嚣在这里彻底隔绝了，取而代之的是风穿过竹林，那簌簌的，又带着些微呜咽的声响。空气里浮动着密密麻麻的古树的清气，还有一种沉静的芬芳，直往人的肺腑里钻。这气息，是可以洗濯人的。

抵达一块刻有“道法自然”的景观石，太清宫便在眼前。它不像有些名刹古寺，金碧辉煌地、咄咄逼人地占据着你的视野。它是谦逊的，几乎是腼腆的，依着山势，三面群峰环抱，一面向着碧海，那朱红的门墙与黛色的殿瓦，在蓊郁的林木间半掩半露，仿佛不是人造的屋宇，而是这山体自己生长出来的一部分。这般形制，正暗合了道家“法天象地”、“负阴抱阳”的玄理。人站在这里，不自觉地便收了声，敛了气，仿佛怕惊扰了一个千年的清梦。

跟随董姓导游的脚步，跨进山门，院内的光线便幽暗下来。抬头一看，心便是一震，脚步也钉住了。那便是汉柏了。导游告知我们，包括这株汉柏在内的千年古树，在太清宫内有着不少。但是，我觉得，数字在这样的古树面前，是那般轻飘而无力。你看这棵汉柏的躯干，是那般粗壮，需数人合抱，却又是那般嶙峋、扭曲，像是由无数股挣扎着、搏斗着的青铜熔铸而成，每一道裂纹都是一段风雨，每一处结节都是一次轮回。树皮是深赭色的，斑斑驳驳，覆着一层绿绒般的苔藓，仿佛是岁月为它穿上的道袍。最奇的是那凌霄花的藤蔓，竟如龙蛇般紧紧缠绕着，依附着它，直爬到树顶。我在想，当那娇艳的凌霄花开时，与那苍古的树干，该是形成一种怎样惊心动魄的对照。一个在说生之绚烂，一个在说生之坚韧。

我仰着头，看了许久。这树，不言语，可它什么都说了。那些帝王将相的封禅，才子佳人的吟咏，在它看来，怕也不过是朝生暮死的蜉蝣罢了。它只是站着，将根须更深地扎入这片属于老子思想的土地，将枝叶伸向虚空，承接雨露与天光。这便是一种“无为”么？不争不抢，只是存在着，便成了不朽的见证。道家讲“长生”，这“长生”或许并非肉体的飞升，而是这样一种精神的凝聚与传承，如这汉柏，将时间化为自身的年轮，沉默地，向着苍穹发问，或者，根本连发问都不需要，只是沉默。

离了汉柏，向太清宫深处走去，便到了三皇殿前。这里，又是另一番气象。那株传说中的唐榆，犹如一条横空出世的苍龙，将那巨大的树冠铺天盖地地张开，荫蔽了几乎整个院落。它的枝干不像汉柏那般向上挣扎，而是更显出一种从容不迫的、向四面八方的蔓延，一种厚德载物般的雍容。

殿内供奉着神农、伏羲、轩辕的塑像，色彩已有些暗淡，面容在幽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肃穆而慈悲。他们是中国人的始祖，是文明的开端。人、神、古树，在这里奇妙地融为一体。那榆树的根，想必早已在殿基之下，与这山石、与这香火的气息盘根错节地生长在了一处。我忽然想，道教的神祇，似乎总与这自然之物有着最亲密的联系。他们不住在虚无缥缈的云端，而就住在这山间，这树下，与清风明月为伴。这或许正是中国本土宗教最动人之处：它不引导人向往遥远的彼岸，而是教人在此岸的山水与生命中，寻觅永恒的价值与心灵的安宁。所谓“道法自然”，这“自然”，既是天地运行之规律，也是这山川、草木、泉石本身那未经雕饰的本真状态。

太清宫与文学有着深刻的渊源。蒲松龄曾在此潜心创作，将宫中山茶花幻化为“绛雪”，寓为花神。原本由张三丰移植的山茶花已然枯萎，如今三皇殿内一株有着五百余年树龄的山茶花承其美名，冬来之际，花开如焰，续写着一段传奇佳话。导游告知我，山茶花是青岛市市花，它耐寒绽蕾，花期自12月至翌年5月，即便在凛冽寒冬，依然傲立枝头，尽显坚韧不拔之姿。

在太清宫内行走，眼前是满眼的绿，那“子孙满堂”的古树，飞翘的檐角……构成的是一幅幅美丽的画面。但我又觉得，这镜头是何其无力！它所能截取的，不过是一个二维的、无声的、凝固的瞬间。它捕捉不到那风声，那潮汐般的松涛，那香火淡淡的氤氲，更捕捉不到那弥漫在空气里的、千年沉淀下来的宁静与思索。我终究还是放下了相机。有些美，有些感悟，怕是只适合收藏在心里，让它慢慢地发酵，成为自身精神的一部分的。

步出太清宫，前往青山渔村就餐，市井之声又回来了。回望那一片掩映在苍松翠柏中的殿宇，我回忆着点滴的细节，宫内并未过浓的商业化，一切皆是自然的，愿意上香就扫码自己取香，不愿意上香就在其中自在穿行也不会有人推介什么产品……足以让你放空一切，进行一次短暂而深沉的呼吸。那汉柏的苍劲、唐榆的雍容、绛雪的华贵，都已如墨迹般，淡淡地沁入了我的心田。

老子曰：“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这太清宫，这崂山，不正是这“不争”之德的体现么？它不言语，只是静静地存在着，便让无数躁动的灵魂，在这里寻得了一片可以栖息的荫凉。

在崂山，我带走的不是几张照片，而是一个清绝的上午和一份被古树与道文化洗涤过的、沉静的心情。这，便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