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头发 -张小圈
我的朋友杜杜又一次失去了他的工作。之前,他在莲塘开了一间自己的发型工作室,是很时兴的“主理人”。从他最近发布的朋友圈图片来看,曾经富丽堂皇的店面现在连墙壁和地板都被撬起,家具凌乱地堆放在一起。隔着落地玻璃上厚厚的浮灰,外面的街道依然车水马龙。
我和他的认识十分偶然。3年前,在永叔路一间逼仄的理发店里,我遇到了一位没有和我聊办卡有多优惠,而是头头是道地大谈魏晋风度的发型师,顿时喜出望外。他说他给明星当过造型师,给杂志写过稿,摆过地摊卖假Gucci手袋,而最大的愿望还是开一间自己的发型工作室。不久后,我收到他的信息,说他的小店在莲塘繁华的向阳路上新张开业。我曾去探望过他两次,每次都是焕然一新地回来。如今店去人空,我揪着满头乱发,端的生出了许多离愁别绪,顺便想起了关于头发的一些故事。
翻出小学和中学时的毕业照,女同学们的发型只有两种:游泳头和马尾辫。作为南昌一隅的军工企业子弟学校女生,头发上多扎个蝴蝶结都会被老师当众扯下,并被勒令写检查。那时长发的女生是万万不敢披散着头发来上学的,一旦被严厉的班主任看到,不仅要说出许多难听的话语,更有可能抄起剪刀就齐根剪掉。女生们咬牙把长发高高束起,并用黑色的橡皮筋反复缠绕。每一根头发都被绷得紧紧的,就像我们的每一根神经。深夜洗漱时散开发辫,经常会发现由于过度拉扯头发,头皮上竟生出了一个个小包块。这样满头是包的情况,现在想来,也是我们苦闷彷徨青春的真实写照。
但什么也不能压抑少女追求美的欲望,我第一次动了捯饬头发的念头是受到好友丽丽的影响。她买来一大袋五颜六色的一字型发夹,利用一个暑假的下午全部以两两交叉的方式别在了头顶上,煞是壮观。整个过程中,她一边嘴里衔着发夹,一边努力地将眼球往上翻,以便能看到镜中自己头顶的样子。这样的专注狠狠触动了我,让我顿感自惭形秽。高考后,我终于在丽丽的鼓励下,战战兢兢地踏进了当时洪都最高级的明都发廊。
留着长发的男发型师给我剪了据说当时最流行的“长碎发”。正值酷暑,为了漂亮我也坚持不把头发扎起来,一有机会还臭美地甩一甩。竟然能够自由支配自己的头发了,还真有了准大学生的感觉。这种自由以脖子生了痱子而告终,我妈再次把我拎进发廊,对发型师说:“给她剪个小燕子那样的头,对,就是赵薇唱《有一个姑娘》那样的短头发。”这样的描述让坐在理发椅上的我无地自容。听着头发落地的窸窣声,我突然想起小时候香港连续剧《火玫瑰》风行时,我妈也曾带着我施施然进了发廊,对发型师说:“帮我烫个海潮那样的头。”看来我妈向来都是以热播的影视剧作为流行风向标的。
大学时同寝室的几个女生很快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大二时离子烫流行,我们相约一起去烫人生第一个头。端坐在发廊里UFO形状的加热器下几小时,大家齐齐有了新发型——每根头发都像数学课本上的射线那样笔直。发型师百般叮嘱我们三天内不可令头发沾水,否则发型就会走样。我们只好发扬互帮互助精神,互相给对方洗脸,以及帮对方撩起头发来喝水。那样刻板的直发固然是令如今的我们啼笑皆非,但翻阅大学时期的相册,一水儿长直发飘飘,满脸不谙世事模样的我们,还是令回忆充满了暖意。
总结起这些年我和我的女友们修饰头发的规律,无外乎长久必短、短久必长;黑久必彩、彩久必黑;直久必卷、卷久必直。但这其中的变化何止千万种,每一点微妙的改变都值得我们津津乐道。所以我安慰失落的杜杜,热烈欢迎他来红谷滩重整旗鼓。我想,他终究会成功的,因为南昌从不缺少爱和自己头发死磕的女人。毕竟,我们的头发很多时候不仅仅是头发,它可以是时尚,可以是经历,更可以是心情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