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兰的禅意

吃过早餐,驱车从桃新大道拐上南昌大道,一路向东。初冬的太阳格外多情,一路相迎相伴,直到我走下快速路,它仍依依不舍地目送着我前行。
进入幽兰地界,迎面就看见“我在幽兰等你”六个鲜红的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这原是当年我那首获南昌市“谷雨诗会”奖项的同名诗作标题,后被幽兰镇政府采纳为宣传语,立在这个环岛上。记得当时副镇长周茜在电话中告诉我这个消息时,我们都笑了,那笑声清澈得像被青岚湖的水洗过一样。
车入幽兰,都市的喧嚣便悄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浸润水汽的、安宁的清凉。据载,幽兰镇始建于晋朝,至今有1800多年的历史,最奇的是,这方圆几十里竟藏有三十多座寺庙。它们不似名山古刹那般声名显赫,只静静地散落在田畴、水畔与村落之间,像是大地自然生长的精神守望。
东禅寺我已到访多次,每次来,心境都同样妥帖。寺中几株古树,历经数百年风雨,枝干虬结如龙,森然蔽日,撑开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翠绿,如碧云停驻,引来成群白鹭常年栖息。风过时,白影翩跹于绿意之间,恍若流动的偈语。当地人说起东禅寺,总带着几分自豪,说它由唐代名臣魏征之子所建,至今仍存乾隆御笔“岘山禅林”石匾。虽历经沧桑,字迹依旧雍容。立于石匾之下远眺,青岚湖烟波浩渺,偶有鹭鸟飞过,在天空划出似有若无的弧线,引人步入一种禅境。寺中香客不多,唯见一位老僧缓缓扫地,沙沙声更衬出四周的沉寂。站在这里,听树上的鸟鸣声,清亮如梵音,心自然就清静了。
文昌讲寺与东禅寺同为幽兰名刹,气质却迥然不同。“文昌”二字,寓意文曲星辉,未进门,便仿佛能嗅到一股清雅的墨香。那飞檐翘角,在蓝天的映衬下,自有几分欲上青云的挺拔姿态,与东禅寺的沉静古朴形成有趣的对照。
据说,地藏寺内立有全国室内最高的青铜地藏菩萨像。一入殿,宝相庄严,令人顿生敬畏。菩萨低垂的眼眸中,仿佛盛满对尘世的悲悯;静默之中,似能听见无数往昔祈愿的回响。而龙津寺则另有一番风韵,它临水而建,与明代才子解缙渊源颇深,寺名便来自他亲笔题写的“龙津烟雨”。立于寺前,望水道蜿蜒、湖田迷蒙,不禁遥想当年才子是否也面对如此烟波,才生发出那流传后世的笔墨?这四个字,确实为这片水土平添了许多文思遐想。
穿过几处村落,再绕行一段清静的乡间小道,广度寺便静卧于一片开阔之地。“广度”二字,意为广行度化、普度众生。这不仅定义了寺庙的宏愿,也悄然塑造了它的格局。与多数寺院不同,广度寺建筑疏朗,视野开阔,少了几分逼仄,多了几分从容。寺中一方池水,倒映天光云影,池畔草木也仿佛得了自在,生长得随性安然。住持告诉我,广度寺的特别在于它并非单一佛寺,而是与山东曲阜孔庙并称的文武二庙,这一身份为这片清静地注入了独特的精神内涵。
我依指点前往武圣殿。殿内关公塑像凛然生威,丹凤眼,卧蚕眉,面如重枣,手持青龙偃月刀,一股忠义之气充塞殿宇。这气象引人遥想幽兰的悠远过往。据说,镇内的马游山,曾是朱元璋与陈友谅大战时囤马放马之地。遥想当年,金戈铁马,杀声震天,多少忠勇将士曾浴血沙场。殿中所供奉的,或许正是那份“忠义仁勇”的魂魄。
转去文殿,气氛为之一变。这里供奉文昌帝君,殿内书香弥漫,宁静儒雅。神像面容慈和,似在注视每一位祈求文运的学子。一文一武,两座殿宇气息迥异,却在同一院落中和谐共存。
步出广度寺,回望这座寺庙,我想,幽兰的禅意,或许正藏在这“广度”二字之中。它不追求深奥的义理,而是以一种广博包容的姿态,融入百姓生活的方方面面;既在晨钟暮鼓的庄严里,也在田间地头的烟火气中。这,便是广度寺赠予幽兰的,一颗宽厚而温暖的禅心了。
龙华寺静立于田畴与水畔之间,与东禅寺的沉静、文昌讲寺的文雅、广度寺的文武兼资相比,它更带几分人间烟火的暖意。相传乾隆皇帝下江南时曾夜宿于此,为古刹添了一抹传奇色彩。寺内近年修缮的大雄宝殿,在阳光下庄严而亲和。最引人遐思的,是它与弥勒佛的深厚渊源:“龙华”之名,便取自弥勒菩萨将于龙华树下成佛度众生的典故。遥想旧时庙会,耍猴的、吹糖人的、说书的聚集广场,四里八乡的人们络绎不绝,梵音与吆喝交织。如今的龙华寺虽不见昔日鼎沸,但那份祈愿喜乐、包容万事的弥勒精神,已悄然融入幽兰百姓的日常,成为他们面对生活时的一份豁达与希望。
这些寺庙,共同构成了幽兰“十寺共辉”的景象,也共同营造出“幽、慢、静、雅”的独特氛围。行走其间,你会感到禅意已化入每一座庙宇的气息,弥漫在这一方水土的日常之中。
镇的北边,抚河蜿蜒而过;南边,青岚湖依偎在侧。水,是幽兰的另一重魂魄。人说这里是“五湖、十津、三百塘”,水面占全镇地域十分之三。每年不同时节,上百种鸟儿来此栖息,其中包括列入《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的白鹭和被称为“凌波仙子”的水雉。这样的生态,与三十余座寺庙散布的禅林,气息相通,意境相融。
禅意这东西,在幽兰似乎并不高高在上,镇上的老人们,初一十五才得空到庙里烧香。她们大多不识字,也听不懂精深的佛理,但那一份虔诚,朴素而动人。平日里,她们忙于家务农活,生命如土地一般踏实坚韧。历史的金戈铁马,早已化作今日的田园牧歌,而那晨钟暮鼓,依旧在一代代安抚着人心。
我反复品味着“南昌佛教在昌南,昌南佛教看幽兰”这句俗谚。此言不虚。幽兰的禅意,不在高深义理,也不在鼎盛香火,而在那三十多座寺庙与山水、田园、百姓生活浑然一体的气息之中。它是一种背景,一种底色,静静弥漫在空气里,流淌在血脉中。它让生活在这里的人,在繁忙的农事里能偷得一份“幽”与“静”,在漫长的岁月里能保有几分“慢”与“雅”。
2021.5.初稿
2025.11.修改于湖山书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