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图：占方羽

遇见赣州，你需要将时钟回拨。不是几年，几十年，而是从容地拨过八百个春秋，回到一个名为“宋”的典雅时代。当你的双脚踏上中国唯一留存至今的宋代砖城城墙，这场穿越便悄然启程。

这座城市，古称虔州，坐落在江西南陲，是名副其实的“江西南大门”。但其灵魂，远比地理坐标深邃。章、贡二水在此交汇成赣江，江西简称“赣”便源于此。这仿佛一个天生的隐喻：赣州，是源头，是起点，是文明的汇聚与再出发之地。

然而，与许多因水而兴、外向张扬的港口不同，赣州从不喧哗。它的性格内敛、持重、深厚。它的魅力在于层叠的记忆：宋代城墙的硬朗、明清街巷的温润、客家围屋的雄浑，以及现代都市的脉搏，在此被压缩、叠加，等待你一层层揭开、细读。遇见赣州，不是轻松的观光，而是一场庄严的“文史考古”，一次对“保存”与“传承”的亲身触摸。

在宋砖明瓦间，触摸文明的脊梁

要理解赣州，必须从触摸开始。而最恢宏的触感，来自那截举世无双的宋代古城墙。

我选择从建春门拾级而上。掌心贴上墙体，粗糙坚实的触感瞬间将人拽回千年之前。这里的城砖大多是宋砖，不少砖侧还清晰地铭刻着“虔州某窑”“某军烧造”的字样，甚至还留有工匠的手印。这是北宋以来“物勒工名”制度的实证，让每一块砖都背负着质量追溯的“责任状”，指向具体的工匠与窑口。行走其上，如同踩在时间的脊椎上，每一步都踏在真实的宋代管理制度与工匠精神之上。

来源：章贡文旅

城墙的高度恰到好处，恰好将人从市井的喧嚣中托起，又不至于隔绝烟火。一侧，是依旧奔腾的章江，渔舟与水鸟点缀其间；另一侧，是老城连绵的青灰瓦顶，偶有古榕的浓绿探出。这种“半城烟火半城江”的景致，瞬间将你拉入一个连续的历史场景。

行至八境台，必须驻足。此台因苏轼的《虔州八境图八首并引》而名满天下。当年，东坡并未亲至，仅凭绘景便吟出“却从尘外望尘中，无限楼台烟雨濛”的遐思。而今，我身临其境，看江水汤汤依旧、楼台巍巍如故，更能体会那种穿越时空的、对“江山之助”的深沉感喟。在这里，地理与人文、历史与文学，完成了完美的互证。

然而，赣州城墙的伟大，不止于承载诗情。其隐藏的智慧，在于一套至今仍在发挥作用的古代排水系统——福寿沟。这套由北宋水利专家刘彝设计的地下管网，利用地形高差，通过“水窗”的巧妙启闭，实现自动排水、防洪、排污。它像一位深藏功与名的守护神，让赣州屡次免于洪患。从城墙的雄伟到沟渠的隐秘，赣州将文明的“面子”与“里子”皆保存完好。

走下城墙，建春门浮桥用数十只木舟连接两岸，每日仍有居民、挑夫从其上匆匆而过。这座沿用了八百多年的交通方式，是活着的宋代遗风。而沿着城墙根，钻进灶儿巷等历史街区，明清至民国的商号、民居错落交织。墙头疯长的杂草与精美的门楣砖雕诉说着往昔的繁华与沧桑。在这里，城墙不是冰冷的边界，而是温厚而强大的背景，护佑着一代代赣州人鲜活坚韧的日常。

行走在赣州的城墙与街巷，你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同时承载着古代工程师的沉默杰作和平凡百姓的千年烟火。

于江风词章处，打捞文心的漂泊

如果说城墙是赣州的骨骼，那么遍布其间的文物古迹与氤氲不散的人文气息，便是它的血肉与灵魂。

郁孤台，是无数读书人心中无法绕过的一个文化情意结。公元1176年，辛弃疾登临此台，面对江水，遥想中原沦陷、山河破碎，满腔悲愤化作了那阕不朽的《菩萨蛮》。“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当我真正立于台上，俯瞰台下清澈的赣江水不舍昼夜地奔流时，才深切体会到词中的苍凉与悲怆。这里曾是贬官南行、客家人迁徙的伤心途程，无数失意之士在此回望故土、泪洒江天。郁孤台遂成一座情感的灯塔，照亮孤独、忧愤与乡愁。它让你明白：赣州不仅是地理的“赣江源头”，更是精神漂泊的起点与见证。

赣州市宋城景区郁孤台历史文化街区。视觉江西 谢有昌 摄

然而，赣州的文脉绝非只有辛弃疾的沉郁。若要领略其全盛时期的文明高度，必须前往城郊的通天岩。这座被誉为“江南第一石窟”的丹霞胜境，虽规模不及北方巨窟，但人文气息的浓郁与造像艺术的精雅，独步江南。自唐代末年起，此处便是虔州名士的隐居读书之地。北宋时，理学大家周敦颐、程颢、程颐都曾在此游历或讲学，留下思想的薪火。

最引人注目的，是岩壁上密布的历代题刻，其中以宋代胡榘、明代王阳明等人的题刻最为珍贵。王阳明在平定赣南匪患、宣讲心学之余，多次游历通天岩，其“知行合一”的思想光芒，仿佛仍与这丹霞赤壁、古树苍藤交融在一起。在这里，佛教的造像、儒家的题刻、道家的仙踪，与天然的岩洞奇景和谐共生，构成了一幅儒释道文化在赣南大地水乳 交融的生动长卷。

我驻足于王阳明讲学的“观心岩”前。想象五百年前，这位“心外无物”的哲人，在此面对青山翠谷，向学子阐释“致良知”的学说。石窟的幽静与天地的开阔，恰好构成了其思想“内求本心”与“外参天地”的绝佳道场。从辛弃疾的家国忧思，到王阳明的内心探索，赣州的山水容纳并滋养了两种截然不同却又互补的精神向度。它既是慷慨悲歌的舞台，也是明心见性的密室。这份文化的厚重与多元，如章贡合流后的赣江，愈发深沉浩荡。

入夜，我走进依托郁孤台历史文化街区打造的“江南宋城”景区。现代灯光技术为古巷披上了梦幻的霓裳，沉浸式演出在街头上演，身着宋服的“古人”与游客擦肩而过。这是一种对历史的当代表达，它将辛弃疾的词境、宋城的想象，转化为可触摸、可参与的体验。在灯光与戏剧中，郁孤台的愁绪被稀释，转化为对往昔辉煌的共同追慕。这也是一种“传承”，让砖石开口，让历史以新的语法，与今人对话。

于夯土宗祠内，破译客家的史诗

但要真正触及赣州的灵魂内核，你必须走出宋代古城，向南深入龙南、全南、定南的腹地，去遇见那些散布于田野山间的庞然大物——客家围屋。如果说宋城是官方的、公共的记忆，那么围屋便是民间的、家族的史诗。

我选择了龙南的关西新围。当这座被誉为“东方古罗马城堡”的庞大建筑群赫然出现时，视觉的冲击力是颠覆性的。它高大、厚重、封闭，外墙布满了枪眼与瞭望孔，俨然一座为残酷生存环境准备的军事堡垒。然而，走进内部，一个井然有序、自给自足的小社会在眼前展开。祠堂、居所、粮仓、水井、戏台，甚至还有小巧的花园。这里是数百年前，自中原“衣冠南渡”的客家先民，在陌生的南方丘陵地带，面对土著冲突与匪患，所创造出的终极生存智慧结晶。

关西新围。邱业成 摄

在围屋最核心的宗祠里，气氛庄严肃穆。层层叠叠的祖先牌位香烟缭绕，凝视之间，一种超越时空的血脉力量扑面而来。客家人通过严密的族谱记载和祠堂祭祀，在颠沛流离中顽强地维系着宗族认同与文化根脉。祠内悬挂的“进士”“文魁”匾额，无声诉说这个族群“耕读传家”、重视教育的执念。

在围屋人家的餐桌上，品尝一碗地道的酿豆腐，是对客家文化的味觉解码。这道将肉馅巧妙填入方形豆腐的菜肴，口感鲜美，但其背后却是深沉的乡愁。客家人从中原南迁，南方少麦，无法再做饺子。于是，智慧的妇人便将饺子的“馅料”理念，移植到南方盛产的豆腐之中，创造了“酿”这一烹饪手法。这不仅是一道菜，更是一个适应与创新的故事，是舌尖上的文化迁徙史。

从关西新围到燕翼围、东生围，每一座围屋都是一部土木写就的立体史诗。它们记录客家人如何融合中原建筑形制、儒家伦理与南方地理气候、防御需求，创造生存奇迹；记录他们如何在他乡“反客为主”，将异乡经营成新的故乡，继而开枝散叶，走向四海。围屋彰显的，是一种在逆境中开创新天的生命力，一种对教育、宗族与文化根脉近乎执拗的坚守。

至此，客家围屋已超越建筑意义，成为一种文化符号：象征着客家人在颠沛中坚守、在困境中创造、在异乡重建故乡的惊人能力。

在古今交汇时，聆听未来的序曲

带着满身的历史尘土与客家故事，我回到赣州市区。这一次，我把目光投向蓉江新区与赣州经开区。在这里，古城展露出另一张面孔：充满活力、面向未来。

在赣州金融中心的玻璃幕墙下，现代赣州的脉搏强劲有力。作为省域副中心城市，赣州正奋力书写新篇。但与许多在现代化中迷失的古城不同，它的新生带有清晰的历史基因：城市规划保留与古城、山水对话的空间廊道；产业发展如稀土、钨新材料、现代家居，往往扎根于本地传统资源。尤其是“稀土王国”之称，让赣州在全球高科技产业链中占据关键位置。

特约通讯员朱海鹏摄

我站在新世纪大桥上，感受这奇妙的和谐。回望老城，宋城墙在夕阳下如静卧的巨龙；看向新城，玻璃幕墙反射鎏金光彩。章贡二水在前方合流，如同历史与未来在此握手，共赴名为“赣江”的前程。不远处，昌赣高铁掠过，将赣州纳入全国“八纵八横”高铁网。从宋代浮桥舟楫，到今日高铁如虹，交通之变正是这座城市从封闭走向开放、从边缘走向枢纽的写照。

这座城市深知，自己最宝贵的财富正是那无与伦比的历史文化层积与客家人开拓进取的精神禀赋。它正尝试走一条独特的道路：以文化为魂、产业为骨、生态为韵。在乡村振兴的浪潮中，龙南、全南、安远的诸多围屋，没有被废弃，而是经修缮化作民宿、研学基地、文化展厅。古老夯土墙内，有了现代灯光与设计，年轻主人讲述着围屋新故事。这种“活化利用”，让文化遗产不再是重负，而是赋能当代的资产。

城市的管理与建设者，似乎深谙“继往开来”之意。他们既精心保护福寿沟、古城墙、郁孤台，让历史根脉不断；又大气规划面向未来的产业与交通，让发展枝叶舒展。在赣州，你很少看到历史与现代的粗暴对立，更多感受到的是一种有根的生长。

离开赣州时，我终于明白，赣州最珍贵的馈赠，是一种关于“故乡”的重新定义。在流动的现代社会中，“故乡”常沦为模糊的乡愁。但赣州告诉我们：故乡可以有形、可触、可以承载未来。这座城市以其惊人的“保存”能力，为我们提供了触摸真实历史、理解复杂中国的珍贵样本。它告诉你，文明的延续不在轰轰烈烈的颠覆，而在如福寿沟般精妙的智慧传承、如围屋般坚固的社群纽带、如宋城般屹立不倒的文化自信。

遇见赣州，你会懂得何为“历史的层叠”、何为“文明的韧性”。它不张扬，却自有千钧之力；不喧哗，却自有穿越千年的低沉回响。那回响，在章贡合流的波涛里，在客家山歌的韵律中，更在每位到访者心中种下的、对“我们从何处来”的深刻认知，与对“我们向何处去”的沉静思考之中。

这座“千年宋城，客家摇篮”，最终赋予你的，是一份在瞬息万变的时代里，关于坚守与创新的深沉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