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楼暖阳

2026年元旦的暖阳,漫过岭下老家的田埂,温柔地笼罩着并立的两幢新楼。琉璃瓦泛着清亮的光,白墙映着远山的黛。在这片崭新的气象里,有一个身影,比这砖石更早地伫立在这里,也更久地融进了这片土地——她是陈和芬,我的弟媳,一个将半生岁月都熬煮进炊烟与守望里的农家妇女。
早在2006年,一场无声的“保卫战”便开始了。公益修路的红线要切过老屋门前的菜园,后来随着路面的拓宽,老屋西头的竹园损去一半。当所有人都以为祖宅地基难保时,是陈和芬,这个平日说话都赶人的女人,攥着泛黄的房契,站了出来。她一次次走进村委会:“这地基是我父辈一锹一锹垦出来的,不能全毁了。”她不懂复杂的法规,却认最朴素的理:祖辈传下来的根,不能断在自己手里。那些日子,她常在老屋残垣前久久站立,目光抚过每一块斑驳的砖石,像是在与一段即将被惊扰的岁月低声商量。她的坚守,并非对抗变迁,而是为变迁守住一个不容偏移的原点。2023年元月17日陈和芬与我内弟李昆贵便放弃县城优渥的居住条件,毅然来到岭下老屋,开始展现筹建新楼的宏大规划。
原点守住了,2024年新楼便在老屋的体温旁破土动工。工地喧嚣起来,陈和芬的战场,也随之转移到了旁边那间烟熏火燎的旧厨房。每天义工的饭餐便成了她心头最沉实的挂念。天未亮,她已踏着田埂上的露水归来,竹篮里装着还沾着泥土清香的菜蔬。日头升高,旧厨房里鼓风机隆隆作响,大铁锅上蒸气奔腾。她系着旧围裙,在灶台前辗转,额上的汗水滴入柴火劈啪作响的灶膛。没有人要求她这么做,但她觉得,给这些为自家盖楼的人捧上一碗热饭,是岭下人家最本分的情义。油烟浸润了她的衣衫,也浸润了她的年华,那眉眼间的笑意与笃定,却比任何时候都明亮。这日复一日的操持,是她书写在锅碗瓢盆里的诗篇,砖墙在一寸寸长高,而她的守护,是托举这生长最扎实的土壤。
新楼骨架渐成,与低矮的老屋形成奇特的对话。陈和芬常在收工后,独自清理老屋的杂物。她从旧梁下找出爷爷用过的旱烟袋,从墙缝里拾起孩子幼时的玩具,小心地拂去灰尘。这些物件,她一件也没扔,都说要收进新楼里。她的举动沉默却有力,仿佛在完成一场庄严的交接——将老屋的魂,小心翼翼地灌注进新楼的躯壳。她不懂何为“建筑美学”,却深谙“家”的意义:家不是崭新的空壳,而是记忆的容器,是祖上的希冀、父辈的叹息、孩童的啼笑,是所有过往时光沉淀下来的气息。她的坚守与操劳,正是在为这份气息续命。
如今,双楼并立,气派俨然。田田与定心从远方归来,站在光洁的庭院里。而陈和芬,这位最关键的筑梦者,却习惯性地搓了搓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温暖的手,望着楼房,又回头望了望那间已完成使命、静静伫立的旧厨房,眼里有种圆满的疲惫,和深沉的安宁。她很少谈论自己的功劳,仿佛这一切只是她作为一个岭下媳妇、一个家族成员的本分。
暖阳依旧,双楼默然。它们不仅是田田与定心事业有成的丰碑,更是陈和芬近千个日夜的守望、汗水与炊烟,一砖一瓦垒砌起来的“乡愁”本身。她让远行的风筝线紧紧系在了故土,让抽象的思念变成了可触摸的门窗与炊烟。这条路,是家族的复兴之路,更是一个平凡农家妇女,用她全部的坚韧与温柔,铺就的一条最深情的、回家的路。新楼矗立,而她的身影,已然是这风景里,最沉稳、最丰饶的底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