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还债
元旦刚过,寒意还缠在窗棂上,我就蜷在那把磨得发亮的老旧藤椅里,一遍遍掰着枯瘦的指头数——离春节,还有二十多天。指尖摩挲着膝头那个褪色的蓝布包裹,布纹都磨得起了毛,里面裹着个牛皮纸账本,纸页脆得像枯叶,稍一用力就怕碎了,却被我贴身带了整整六十个春秋。窗外的阳光透过蒙着薄尘的玻璃,在账本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极了我在这起伏的半生里,始终悬在心头的那笔债。我暗下决心,这一次就算爬,也要回一趟老家,向乡亲们把这笔旧债还了。
打小我就泡在穷日子里。土坯房的屋顶漏雨,雨天盆罐摆得像阵仗,接的雨水带着泥星子;冬天没有棉衣,裹着打了数不清补丁的单衣,冻得浑身直打颤,手指肿得像胡萝卜,一握笔就钻心疼。父亲在我十岁那年走了,黄土埋了他的身影,也埋了全家依靠的指望。母亲拖着我和几亩薄田,硬生生撑起一片天,日子紧得像根绷到极致的弓弦,稍一碰就会断裂。
性子生来倔强的我,自小就认准个理——读书,是唯一能改变穷境的路。于是拼了命地学,煤油灯熬干了一盏又一盏,灯芯烧出一条黑黑的焦灰,映着母亲缝补衣裳的身影;手指冻得开裂,渗出血珠,就往嘴里呵口热气搓搓,接着在纸上演算。1965年秋,十六岁的我攥着省城粮食中专学校的录取通知书,手抖得像筛糠,眼泪唰地就涌了上来。可欢喜没撑过一杯茶的功夫,就被愁云死死裹住——注册费加四年伙食费,足足近四百块钱,对我这个家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家里的米缸都见了底,哪有这笔钱?
母亲看了眼通知书,又看了眼我通红的眼眶,没说一句“难”,只是默默把那个洗得发白的空布包揣进怀里。连续三个晚上,晚饭后就揣着空包出门,踩着薄暮挨家挨户敲开村里每家的木门。我躲在母亲背后,听到她在各家各户的门口,压低着声音,一遍遍重复那句求人的话:“孩子考上省城中专学校了,家里实在拿不出入学费用,求求大伙帮衬一把,助孩子渡过这个坎。”
村里人本就不富裕,谁家的日子都攥得很紧。可听了母亲的话,有的人家二话不说,掏出兜里仅有的几块钱,褶皱里还带着体温;有的人家转身进屋,端出半袋舍不得吃的粮食,塞到母亲手里:“拿去镇上换点钱,给娃凑学费吧!”;还有村口的张老爹,颤巍巍地从枕下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攒了许久的毛票,一张张铺开,叠得整整齐齐,一共是一块二,全都塞到母亲手中。
几乎所有给钱给物的人都劝母亲:“乡里乡亲的,谁没个难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这点钱,不用还。”可母亲每次都弓着腰,连连摆手,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这年头谁家都不容易,这钱是大伙的血汗钱,将来我一定还,一分都不会少。”
三天后的深夜,母亲踏着月光回来,进门就从布包里掏出一大沓皱巴巴的钱,哗啦一声倒在饭桌上。那些钱有零有整,有些带着泥土的腥气,有些带着粮食的芳香,但都号着乡亲们手心的温暖。母亲的眼圈红得像浸了水的樱桃,却逼着自己挤出微笑,拍了拍我的肩膀:“再数数,好像是356块,省着些用,够你读四年书了。”
她从抽屉里翻出个小本子,笔尖蘸了墨,让我一笔一划地记。刘婶6角,是给娃买糖的钱;张爹1.2块,是他积存了三年的添寿钱;张家5块,是卖了一筐鸡蛋凑的;李家12块7角,是刚卖30窝竹子得的钱;村小学王老师20块,是自己省吃俭用抠下来的工资……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连毛票都没落下。最后,母亲握着笔,在账本末尾画了个小小的圈,一字一句地说:“这不是普通的债,是良心债,以后无论如何全都要还上。”
带着这笔浸满温情的钱,还有母亲沉甸甸的嘱托,我踏上去省城的路。四年里,我把“省”字刻进了骨子里。白米稀饭+点咸菜,是每天的常态;衣服穿到磨破了好几个洞,缝补后接着穿;四年间,我没用过一次牙膏,牙齿黄得发亮,没有买过一块肥皂,洗衣用的是食堂草木灰过滤的碱水。终于遨到1969年毕业了,我被分配到离省城最远的某县粮食局下属一个粮所,捧上了人人羡慕的“铁饭碗”。拿到第一个月工资的那天,我攥着钱,眼泪掉在了粮票上——终于,能挣钱还债了。
可日子总推着人往前跑,由不得自己。上班、结婚、生子,母亲年纪大了,身体越来越差,我只能把她接到身边照顾,家里的开销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还债的事,不得不暂时搁在心底,一搁,就是三十年过去。
在粮所的三十年,我把青春都耗在了三尺柜台和阴冷的粮库里。看着粮食价格涨了又跌,跌了又涨;看着来买粮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从扛着布袋的年轻人,变成拄着拐杖的老人。本以为能在粮所安稳干到退休,了此残生,可1999年粮食系统改革,粮所撤消了,我被分流到了机械厂。陌生的机器轰鸣声震得耳膜疼,繁重的体力活压得我直不起腰,可想到家里的开销,我咬着牙扛了下来。
没想到,2004年机械厂由国有改成了民营企业所有制,我从“正式工”变成了民营合同制工人,工资和福利少了好多。这一年,我55岁,到了该退休的年纪,每月退休金不足3000元。后来经过二十年来的多次上调,直到今年七月,才勉强涨到3850元。老伴身体不好,早就提前内退了,每月退休金也才2000多一点。儿子儿媳没固定工作,四处打零工,一天不干活就少一天的收入,家里的日子,一直过得紧巴巴的,连逢年过节多买斤肉都要掂量半天。
为了生计,我很少敢想老家的事,更不敢提还债的事——我拿不出钱,拿什么还?可那本账本,我始终带在身边,锁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每隔一段时间就拿出来翻翻。纸页上的字迹被岁月浸得越来越模糊,我心里的愧疚,却像生了根的草,越长越旺。十二年前母亲走的那天,拉着我的手,气息微弱却清晰:“娃,村里人的情,别忘了……”我拼命点头,泪水掉在账本上,晕开了小小的墨迹,像一个个愧疚的印记。
今年,我已经七十七岁了,腰疼得经常直不起,耳朵也有些聋了,腿脚更是不大利索。夜里躺在床上,一闭眼就想起母亲当年挨家挨户借钱的身影和神情,想起村里人带着暖意的微笑,想起他们塞钱时粗糙的手掌,想起他们说“不用还”时真诚的眼神。
想起这些,我更加意识到,若再不去还这笔债,万一哪天自己闭上了双眼,带着这笔人情债去阴间,怎么对得起九泉之下的母亲,怎么对得起当年帮衬我的乡亲们?我又翻出账本,戴上老花镜,借着台灯的光,再一次一笔一划细算了一遍——356元,一分不差。我托银行工作的朋友打听,按照国家统计局“平均工资比例法”测算,2025年城镇非私营单位年均工资,约是1965年的191.7倍。这么一算,母亲当年借的356元,放到现在,约相当于68245元。
这个数字,把我和老伴都吓了一跳。我们攒了一辈子的钱,大多都花在了儿子儿媳和孙子身上,供孙子读书,给儿子买房付首付,手里剩下的,寥寥无几。我咬了咬牙,把家里所有的存折、存单都翻了出来,凑在一起,离68245元还差一截。我硬着头皮跟儿子商量,让他去打工的单位赊一万块。儿子起初不乐意,皱着眉说:“爸,都过去六十多年了,乡亲们说不定早就忘了这事,没必要这么较真。”我板起脸,声音都发颤了:“他们也许能忘,但我们不能!”儿子看着我通红的眼睛,终究还是点了头。
钱凑齐的那天,我把68245块钱铺在桌上,戴上老花镜,按照账本上各家当年援助的数额,逐一换算成现在的比值。刘婶当年的6角,换算后是115元;王老师当年的20块,换算后是3834元……每一笔都算得仔仔细细,然后把钱分成一小沓一小沓,用红绳捆好,在每沓钱上都写上对应的名字。做完这一切,我把钱小心翼翼地放进那个蓝布包裹里,连同账本一起。
做完这一切,我瘫坐在藤椅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疲惫,手心脚心全是汗,连手指都在微微发抖。可心里却甜滋滋的,像含了块糖,压在心头几十年的石头,终于要落地了。那石头太重了,压得我喘了一辈子气,如今总算能松口气了。
还有二十多天就要回老家了,我心里十分清楚,这6万多块钱,还的只是当年那笔钱的“数字债”,却永远还不清那份沉甸甸的“人情债”。当年,乡亲们给的不仅仅是血汗钱,更是在我走投无路时,拉了我一把的希望,是让我能挺直腰杆读书的力量。这份深情厚意,无价、也无期,我这辈子,是还不清的。但不管如何,做完准备的这一切,我仿佛已经踏上了老家的土路,闻到了泥土的芬芳;仿佛看到了乡亲们脸上的笑容,依旧像当年那样温暖;仿佛看到了母亲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笑着朝我招手,当年带着这份牵挂到九泉之下的她,如今终于能欣慰地放下了心。
(作者:韦绍行 2026年1月上旬于南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