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踩着旧年的尾巴翩然而至，窗外寒风掠过窗棂，抖落几声细碎轻响。屋内暖黄的灯光漫过桌角，电暖气的暖流顺着地板缓缓漾开，恍惚间，又见母亲坐在藤椅上，指尖慢悠悠捻着花生，壳子坠入竹篮的沙沙声，裹着融融暖意，漫进记忆里每一个冬日黄昏。

  那时的冬天格外漫长，却也格外温热。姐弟几个围在电暖气周遭，暖气流淌过四肢，把脸颊烘得红扑扑的。母亲轻轻摩挲着暖气微凉的金属外壳，絮絮念叨：“这天冷得钻骨头，你们出门要系牢围巾。”她的目光掠过我们的衣角，顺手将椅背上的外套往暖气旁挪了挪。大姐爱说菜场的新鲜事，语速轻快得像蹦跳的音符：“今早冬笋刚上市，还带着泥。我蹲在摊位前挑了半天，专拣尖部紧实、壳子薄的，肉才厚。”说着拿起桌上的冬笋比划，“老娘教我的法子，按一下笋尖不发软就是好的。晚上炖排骨，再加些干香菇，炖到肉烂笋脆才好吃。”她边说边翻出手机里的菜谱，凑近母亲身侧，一张张慢慢翻动。

  小弟刚去电厂做运行值班员的那几年，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与热忱。坐在暖气旁，话匣子一打开便滔滔不绝，话题总绕不开值班日常，还有他最爱的钓鱼：“铅山的河沟里，鱼真不少。上回休班约了同事去钓，冻得手脚发麻，却钓上来好几条五六斤重的草鱼，红烧起来，鲜得很！”他伸手比划着鱼的大小，眉眼间满是得意。大哥常年在南昌生活，话不多，却总爱提起小时候：“老娘把红薯饼贴在灶膛里烤得焦香酥脆，我们姐弟几个围着灶台抢着吃，老娘笑着摆手“莫抢，都有。”母亲听得嘴角含笑，时不时点头叮嘱：“值班要打起精神，千万不能马虎；钓鱼莫去深水区，穿防滑的鞋；你们兄弟姊妹要互相照应。”我静静听着，偶尔插话，电暖气的暖意混着家人的闲谈，将冬日的寒冷驱散得无影无踪。那些时光，像裹着糖霜的坚果，细细咀嚼满是香甜，连空气里都弥漫着团圆的温馨。

  后来，岁月悄悄偷走了母亲的身影。同样的冬日，同样的电暖气，调好熟悉的温度，却再也听不到那熟悉的絮叨。围在暖气旁时，姐弟几个常常沉默，目光落在跳动的温度显示屏上，仿佛能在暖光中看见母亲的笑脸。大姐依旧会说起家常，只是话题里，多了几分对母亲的惦念；小弟不再像从前那般滔滔不绝，说起工作时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末了总会补一句：“要是老娘还在，又该催我多穿件棉袄了。”我握紧手中的暖杯，任由滚烫的思念漫上心头。那些曾经习以为常的温暖，如今都成了珍贵的回忆，每一次想起，都带着淡淡的怅惘，却也藏着深深的眷恋。

  日子在寒来暑往中悄然流转，母亲的离去，让我们学会独自抵御世间的风雪，也让我们更加珍惜彼此。如今的冬日，姐弟几个偶然相聚，依旧会围坐在电暖气旁。大哥翻起旧日的话题：“小时候的日子虽说清苦，可只要有老娘在，过年总能吃到她亲手做的点心。”他看向我们，声音里满是怀念，“老娘常说，兄弟姊妹要团结，要互相帮衬。”我们时常默契地提起母亲的教诲，将她的善良与坚韧细细传承，把对母亲的思念，化作前行的力量。电暖气依旧散发着温热，只是多了一份对过往的感怀，少了一份年少的懵懂天真。

  冬雪还在窗外静静飘落，岁月仍在时光长河里缓缓前行。母亲的爱如同电暖气未熄的暖流，始终温暖着我们的岁月。那些围坐取暖、闲话家常的时光，早已深深镌刻进生命的年轮，成为心中最柔软的牵挂。纵使斯人已逝，但爱与回忆从未消散。带着母亲的殷殷期盼，带着彼此的温暖陪伴，我们终将在冬日的寒风里，坚定地走向每一个春暖花开。

（陈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