萱草凝香忆慈颜
萱草凝香忆慈颜
熊柏霖
母亲杨冬娥的根,扎在樟树市阁山镇关坊村梅湖里那片温润的土地上。旧时乡溪乡的炊烟,曾萦绕着她少女时代的晨昏。外祖父是前清秀才,外祖母饶喜妹持家有道,杨家兄妹五人,母亲排行老四,上有三位兄长,下有一弟,皆是早年在外谋事的体面人,唯有母亲,循着指腹为婚的旧约,嫁给了家境清贫却人品端方的父亲。外祖母当年那句“伢崽是个好伢崽,就是家里穷了点”的轻叹,终究抵不过母亲对父亲的信赖,她带着娘家殷实家境里的教养,走进了熊家的柴门,从此相濡以沫,把一辈子的光阴都耗在了相夫教子上。
母亲的一生,是被生育的苦难与养育的艰辛刻满的。她前后怀过十六胎,最终只留下我们兄弟仨。大姐荣兰在二十九岁那年因病离世,其余的孩子,都因旧时家贫医薄,没能熬过幼年的风寒病痛。每逢说起那些没能留住的骨肉,母亲浑浊的眼睛里总会泛起泪光,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滴进衣襟的褶皱里,那是连时光都无法抚平的伤痛。而父亲,除了扛起全家的生计重担,还要默默承受一次次丧子之痛,那份沉重,想来比肩上的柴薪更甚。
可即便生活千疮百孔,母亲的温柔从未缺席。寒冬腊月的深夜,她总能醒好几次,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轻手轻脚地走进我们兄弟的卧房,把被角掖得严严实实,生怕冷风钻进来冻着我们。三伏天的夜晚,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里,她坐在床沿,手里的蒲扇一直摇到我们睡熟,扇叶扬起的风,带着她手心的温度,驱散了蚊虫,也吹散了夏夜的闷热。我总记得她扇扇子时的模样,胳膊累了就换一只手,眼神里满是专注,仿佛那摇动的不是蒲扇,而是给我们撑起的一片清凉天地。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日子过得格外拮据。父亲体弱,挣来的工钱难以维系全家开销,母亲便成了家里的顶梁柱。除了洗衣做饭、缝补浆洗这些家务,她还要上山砍柴、下地种菜,菜地里的青菜、萝卜,砍来的柴火,但凡有富余,就挑去街上变卖,换些油盐钱。有时,她还会去居民女子工厂做夜活,一针一线地缝制衣物,常常要忙到后半夜才回家,油灯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疲惫的脸上却总带着一丝欣慰,因为那点微薄的收入,能给我们多添一口饱饭。
有一个冬夜,我至今记忆犹新。母亲去工厂做夜活了,家里没有余粮,我们兄弟仨饿得肚子咕咕叫,身上的薄棉袄抵挡不住刺骨的寒风,只能蜷缩在同一条被子里相互取暖。实在熬不住了,我咬咬牙,作主把母亲留着第二天做菜的一瓣南瓜切了,放进锅里煮成稀粥,兄弟仨分着喝了。我反复叮嘱弟弟们,千万别告诉母亲,怕她心疼。可隔壁的冷老婆子看在眼里,第二天一早就把这事告诉了母亲。我远远地看着母亲,她站在灶台边,手里攥着锅盖,嘴唇微微颤抖,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那眼神里的愧疚与心疼,比打在我身上更让我难受。
母亲的心地,善良得像春日里的暖阳。哪怕自家日子过得紧巴巴,遇到乞讨的人上门,她总会从米缸里舀出半碗米,或是从灶上拿起一个窝窝头,塞到人家手里。每年秋天,她总要特意买几条活蹦乱跳的鲫鱼,让我们兄弟仨送到河里放生。她总说:“生灵都不容易,放它们一条生路,也是积德行善。”那些年,我们提着装着鲫鱼的木桶,沿着田埂走向河边,母亲站在门口望着我们的背影,眼神里满是虔诚。
砍柴,是我们童年记忆里最深刻的劳作。从武宁老县城出发,东门的潘隆港、苏田坳,西门的七里山、八里塅,南门的丁家山,北门的新开岭、刘家山、黄土坎、晒泥坑、大蓝山,都留下过我们母子的足迹。最远的地方要走十六七里路,最近的也有六七里,天刚蒙蒙亮,我们就揣着一碗野菜粥或是清煮豆角,腰佩柴刀,肩扛柴夹,和邻里们结伴上路。一路上,老老少少说说笑笑,清贫的日子里,也自有一番苦中作乐的滋味。到了山上,大家便各自散开,力气小的捡干柴,力气大的就砍柴剁成两尺长的柴棒,整齐地装进柴夹里,既要好看,又要禁得起挑。我和三弟跟着母亲砍柴最多,三弟性子急,总爱使蛮力,挑的柴比自己的身子还沉,拦都拦不住。后来,他年纪不大就开始屙血尿,母亲心疼得直掉泪,说是砍柴伤了腰子,往后再也不让他挑重柴了。
晒泥坑的那次虎啸,至今想来仍心有余悸。那天,我和母亲刚砍了不到一个小时的柴,突然听到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从密林深处传来,吓得我们丢下柴刀和柴夹,拔腿就跑,一路上跌跌撞撞,直到跑出山林,才敢回头看。还有一次,从潘隆港砍柴回家,走到半路,我突然浑身发冷发热,头晕目眩,腿脚发软,连路都走不稳了。母亲一看就知道,我是得了疟疾。她让我空着手慢慢走,自己则挑起两担柴,走一段路,放下一担,再回头去接另一担,来来回回,直到天黑才把我和柴都带回了家。我跟在母亲身后,看着她歪歪扭扭的背影,看着她额头上渗出的汗珠,心里一阵发酸,却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回家后,我果然发起了高烧,体温升到了四十度,父亲急得团团转,从药店里买来草果,碾成粉末,取了一点放在我的肚脐里,再贴上胶布。几天后,我的病竟然真的好转了,父亲说这是他自创的方子,治好了不少疟疾病人。
我幼时体弱多病,常常感冒发烧,父亲总是把脉施药。可若是病情一时不见好转,母亲就会说,定是孩子吓着了,要给我收吓驱邪。她会搬来梯子,爬上屋顶,对着天空一声声喊我的名字:“伢崽呀,你回来啊!”一遍又一遍,直到喊够一百声才肯下来。她计数的方法很原始,用一个量米的木升筒,里面分三格,一格放一百粒黄豆,喊一声,就取出一粒放到另一格,直到黄豆全部移完。如今,那声声饱含牵挂的呼唤,仿佛还在耳边回响,每一声,都倾注着母亲盼儿康健的拳拳之心。前几日,偶然听到一首《妈妈》的歌,“那皱纹是代价,那斑白的发是牵挂”,动人的旋律和揪心的歌词,让我瞬间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她为这个家操劳的一生,想起了她对我们兄弟仨无私的爱,泪水不由自主地湿了眼眶。
2007年6月,母亲以九十八岁的高寿,安详地告别了这个世界,与父亲合葬在武宁原黄塅乡月田村高椅山背。从此,我们再也听不到她的唠叨,再也看不到她灯下缝补的身影,再也感受不到她深夜掖被的温柔。可母亲的爱,从未离开。她下葬后的第四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我在朦胧中看见母亲站在我的床前,笑容依旧慈祥。我急忙起身想去扶她,她却倏地不见了。刚打开房门,住在对房照料孙女的妻子也走了出来,眼圈红红的,说她刚才梦见母亲赤身坐在厅堂的木沙发上。我猛然想起,母亲生前曾说过,她死后不会在深夜来看我们,怕吓着我们,只会在清晨来。我本是无神论者,可这次夫妇俩不约而同的梦境,除了母子连心的灵犀,我实在找不到更好的解释。倘若人死后真有灵魂,母亲的灵魂,一定也是最善良、最温柔的那一个。
岁月流转,母亲的音容笑貌早已刻进了我们兄弟仨的生命里。每次想起她,就像想起故乡的炊烟,温暖而绵长。她的坚韧、善良与温柔,如同萱草的芬芳,弥漫在我们人生的每一个角落,指引着我们前行,也温暖着我们往后的每一个日子。母亲,如今您真的可以好好休息了,您用一生守护的家,我们会好好照料,您的爱,我们会永远铭记于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