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烬余温忆姊恩(散文)

2026-01-08 17:45 阅读
熊柏霖(

兰烬余温忆姊恩(散文)

熊柏霖

岁月的风掠过记忆的田垄,姐姐荣兰的身影总在暮色里愈发清晰。她像一株开在旧时光里的兰草,带着清雅的芬芳,却终被命运的霜雪摧折,只留下29年的短暂花期,成为我们兄弟仨心底永远的痛,也成为父母亲晚年挥之不去的牵挂。

姐姐生得美,柳叶眉下一双明眸,笑起来时眼角会漾起浅浅的梨涡,像极了年画里的姑娘。她不仅容貌出众,更是个才情横溢的女子。在武宁老县城的中学里,她既是稳坐年级前列的学习尖子,也是文艺舞台上最耀眼的星。记得每次学校举办文艺汇演,姐姐总会站在舞台中央,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却凭着清亮婉转的歌声征服全场。台下的我们兄弟仨,总会踮着脚尖使劲鼓掌,眼里满是崇拜——那是我们的姐姐,是全校师生都称赞的好姑娘。她还爱写诗,总把心事与憧憬写在一个磨破了封皮的笔记本上,有时会在灯下念给我们听,那些带着青涩憧憬的句子,像春夜的细雨,滋润着我们贫瘠的童年。

姐姐的温柔,是刻在我们童年里最暖的光。旧时家境清贫,父母难得买些糖果糕点,姐姐总会把它们小心翼翼地收起来,然后平均分到我们兄弟仨手里,自己却从来舍不得尝一口。她总说:“弟弟们正在长身体,多吃点有营养。”寒暑假里,她总带着我们去县城的人民乐园,或是爬北门山。人民乐园里的秋千、滑梯,都留下过我们的欢声笑语,姐姐会在一旁看着我们疯跑,嘴角挂着温柔的笑。父母给她的零花钱少得可怜,她却一分一分地攒着,攒够了就买些炒花生、水果糖,塞到我们手里,看着我们吃得香甜,她比自己吃了还开心。

我幼时身体最弱,常年被病痛缠着,不仅让父母亲操碎了心,也成了姐姐最牵挂的人。记得姐姐刚生下外甥女那年,身体还很虚弱,却总惦记着我。她趁着家人不注意,悄悄用搪瓷缸挤了温热的奶水,塞到我手里,低声说:“快喝了,补补身子。”那奶水带着淡淡的奶香,温热地滑进喉咙,暖意顺着肠胃蔓延到全身,那是我这辈子喝过最珍贵的液体,里面盛满了姐姐沉甸甸的疼爱。

可命运偏对这般美好的姐姐格外苛责。一场突如其来的婚变,像狂风骤雨般击碎了她的生活,紧接着,年幼的女儿不幸夭折,双重打击让姐姐彻底垮了。曾经爱笑爱唱的她,变得沉默寡言,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整个人迅速憔悴下来,一场大病也随之而来,将她拖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父亲看着女儿日渐衰弱,心急如焚,不惜变卖家中仅有的值钱物件,一次次带着姐姐赶往省城南昌医治。那时的路途遥远而颠簸,从武宁到南昌,要坐很久的汽车,一路风尘仆仆,可即便如此,姐姐的病也没能断根,时好时坏,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全家人心上。

后来,姐姐再婚,生下了外甥。看着襁褓中婴儿,姐姐眼里终于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病情也渐渐有了好转,我们都以为,她终于能苦尽甘来,找回属于自己的幸福。可命运的阴霾再次笼罩,姐姐的旧病突然复发,且来势汹汹,她刚看到的曙光,又被无情地熄灭了。

1968年,下放的浪潮波及到了我们家。父母亲带着两个弟弟遐龄、寿龄,还有重病缠身的姐姐,要被下放到黄塅阳岗坪村。那一天,我至今不敢细想——姐姐死死抓着家门的门框,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嘴里一遍遍哭喊着:“我不去,我不去……”她知道,自己的身体经不起艰苦环境,那一趟下放,或许就是绝路。可在她的反抗显得如此微弱。最终,她被绑在板车上,像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被一路拖向了阳岗坪。那颠簸的板车,碾碎了她最后的希望,也碾碎了我们全家人的心。

几天后,噩耗传来,姐姐在阳岗坪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年仅29岁。父亲用政府发放的下放安家费,简单地安葬了她。那时我正“四个面向”分配在澧溪林管站工作,接到消息时,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我疯了似的赶往汽车站,却错过了当天的客班。情急之下,我顾不上多想,迈开脚步就往阳岗坪赶。澧溪到阳岗坪,七十多里的山路,崎岖不平,我一路狂奔,脚下的石子磨破了鞋底,脚踝也扭伤了,可我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见姐姐最后一面。

夕阳西下时,我终于跌跌撞撞地赶到了阳岗坪。村子里一片寂静,只有几声狗吠划破暮色。父亲领着我来到村外的一片荒坡,那里新起了一座小小的土坟,坟前连一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我再也忍不住,扑在坟上失声痛哭,哭声在空旷的山坡上回荡,撕心裂肺。姐姐,我来晚了,没能见你最后一面,没能再听你叫我一声“柏霖”,没能再吃一口你给我买的糖果。风吹过坟头的野草,像是姐姐在低声呜咽,回应着我的呼唤。

姐姐的离去,给父母亲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我看着父亲黝黑而瘦削的脸,原本就布满的皱纹又深了几分,像刀刻斧凿一般,眼神里满是化不开的悲痛与苍老。母亲则整日以泪洗面,常常对着姐姐的旧物发呆,嘴里一遍遍念叨着:“我的兰儿,命怎么这么苦啊……”

如今,几十年过去了,姐姐的坟茔早已被草木覆盖,可她的身影却从未离开过我们。每当想起她,耳边就会响起她清亮的歌声,眼前就会浮现她温柔的笑容,还有她偷偷给我挤奶水时的模样。姐姐就像一盏燃尽的兰灯,虽然熄灭了,却留下了永恒的余温,温暖着我们兄弟仨的一生。这份姐弟情深,早已刻进了我的骨髓,融入了我的血脉,成为我这辈子最珍贵的回忆,也成为我心中永远的痛与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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