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望(原创)
阮明珠坐于窗前,窗外雨丝仿佛织起一张网,越缠越密,暮色就此沉了下去。这个名字,本寄托着如珍珠般被珍爱掌心的期许。然而命运的巨手翻覆自如,“明珠”二字如落叶般脆弱,霎时被飓风碾入命运巷陌深处,难寻归途。
父亲在一个夏夜离去,仿佛大地猛然抽走了支柱,十九岁的明珠只拽住母亲的手,在漂浮的生活里努力向前一点点游。母亲慈祥的体温和爱,是她仅剩的岸——她拼命工作,赶着结婚生子,乖巧地经营着一份小家的温馨,宛若急急地要捧出些孝心滋养母亲。婴儿呱呱坠地,带来一屋喜悦,人人都欢欣于新生命的抽枝发芽。然而渐渐地婴儿总在静夜啼哭不止,将喜悦的晨光撕扯成了碎片。竟于此间,母亲亦渐渐站不起来了,一次检查便如晴天霹雳:骨癌的阴影已狰狞地攫取了她的最后时光。风言风语立刻传开了:“这孩子哭声大,怕是大难临头了……”年幼的生命在令人胆寒的预言旁吵闹不休,母亲竟在婴儿昼夜不止的哭声中静默地走了。明珠的世界轰然坍塌,她一头栽倒,再次睁眼,母亲化为虚无——从此,那双曾握住的、支撑她沉浮的手也永远滑走了。
她只能隔窗望着雨水滑落,仿佛一幅活动不尽酸楚的图景。沉重的现实裹挟着她:丈夫警服压身,脾气暴躁,每天的怨气宛如空气般无处不在。孩子送交奶奶周留,唯有周末须臾相见,孩子那小手小脸成了她心间微弱光芒的唯一来源,只够映亮那间冰冷屋子最幽暗的角落。
回家后,与丈夫的争执愈发刀光剑影,她每每隐忍沉默,拖着一身疲惫与伤痕缩进枯寂的角落。她眼望着窗外夜景——那窗格外的世界一片漆黑茫然,倒映出的,分明是她自己空寂的瞳仁:那里面深埋的,是父母昔日温存的阳光,是渴求丈夫理解未得的暖意,更是小孩不知事、扑向未来的天真笑靥。每逢佳节团圆,笑语喧哗,明珠却像误入盛宴的失魂客,唯有杯中清水映照出她无声坠落的泪水。过路的邻居、偶然遇见的熟人,一句温软话便轻易烫化了她的冷硬外壳,暖流触及心底冻土,泪水便如决堤般汹涌而出。
如今身为奶奶,又需担当起隔代的母亲角色,可身躯里那颗心,却孤零零悬于半空,依旧还是那个踉跄寻觅的女孩,在早已消逝的影子后永无休止地追赶着她未能圆满的希冀。她抬手抚摸着窗台上那滴未干的雨痕,水渍冰凉,悄然渗入了指缝之间。她胸中那个渴望被爱的孔洞,仿佛是与生俱来的深渊,倾尽人间的暖流也填不满。
命运所赐的称谓,紧随着她:是父母的女儿,是幼儿的母亲,是孩子的奶奶——唯独她自己,仅剩生命中无法获得的巨大渴望永恒地搅扰缠绕。人来人往,身份如衣几度更迭,唯有心坎上那道贪婪而巨大、永无饱足的裂隙,横亘在年华深处,始终饥渴。
历尽一生的风霜,她仿佛终于悟到,对温暖与爱的渴念,原本就是人行走于荒野般世间仅有的路标与灯火,源自生命的本初。人间所有亲厚的称谓,都一层层加在身上之后,只余下那令人心尖一阵阵酸楚的空处——那是命运所赋予唯一的、失落了内容的自称,乃生命本身因离散而向尘世烟火发出的永久呼唤:
无人应答的何止是她的渴念?那分明是被风吹散的一切期望,在洪荒宇宙间,发出一份虽然微茫却永不熄灭的寻人启事。
2026.1.14.深夜
作 者:杨保珠
责任编辑:宋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