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 石 辞
序
梁仁根,一位普通林业工作人员。
他的名里藏着山的嘱托——
仁,是林间漫生的薄雾;
根,是岩层下交错的语脉。
三十多个春秋在叶梢流转,
将绿意谱成缓缓的长歌。

一、种山的人
清晨,露水在测绳上结出光斑,
他的脚印比幼苗先抵达山坡。
一千亩、一万亩的寂静,
被竹笛般的鸟鸣轻轻刺破。
他曾用掌心试过土壤的梦境,
在暴雨中扶起倒伏的年轻树干;
账簿里数字如年轮般生长,
而他的青春,悄声渗入根系的迷宫。
当月光来验收这片疆域,
每棵树都举起墨绿的徽章——
那是他写给大地的契约,
以年华为印,盖在每寸泥土之上。

二、读石的人
黄昏把书桌染成暖黄色,
石头们从河床搬进灯晕。
这一枚有瀑布的残影,
那一枚住着远古的潮声。
他给沉默的璞玉配檀木座,
如同为隐士披上松风织的袍。
“母亲河”——三个字落下,
长江便在他的掌心缩成一道痕。
石不语,却把亘古的光阴
叠成斑斓的密码。而他俯身,
以林业人辨认树种的专注,
翻译岩页间星辰的遗嘱。

三、墨痕如根
笔尖推开林涛时,纸页变轻——
《林业礼赞》里飞出布谷鸟,
衔着种苗站上新闻的头条。
百万次点击如春雨叩窗,
唤醒城市人对山峦的基因记忆。
《奇石礼赞》是另一条暗河:
石头的德性、山的脊梁、
人的痴顽,在句子里结晶成盐。
他说这是“人石情怀”,
让冰凉之物生出血脉的温度。
最动人的是那首《林石情缘》:
“苦读诗书耕林海”——
原来每个字都曾浸泡汗水,
“汗水浇开幸福春”——
韵脚处,嫩芽正顶破格律的冻土。

四、交织的光阴
林场暴雨夜,他打手电巡山,
光束截断的雨丝如银弦颤动。
突然想起书房某块黄蜡石——
它的纹路也是这样,
在某个地质年代的深夜,
被地下泉抚出类似琴音。
于是山与案头开始对话:
松涛模仿石纹的迂回,
石色收纳苔衣的苍翠。
他站在两个世界的门坎,
左耳是林啸,右耳是石语,
而心跳渐与二者同频。

五、清辉之道
“不与他人争是非”——
他的处世学来自年轮:
向内生长,向天空舒展,
年复一年,只与自己的阴影赛跑。
办公室挂着他手书座右铭:
“留取美文传后世”,墨迹瘦硬如竹。
来访者总先看见满架石头,
而后才察觉——主人衣裳上,
沾着林间才有的草籽清香。

六、凝固与流动
石头的记忆是垂直的:
火山凝噎,冰川哽咽,
所有激烈都压成端庄的斑斓。
森林的记忆是蔓延的:
根须写信,落花寄柬,
每阵风都是未完的迁徙。
而他,是二者之间的译者——
把石的永恒译成绿的呼吸,
把树的飘摇译成岩的笃定。
在翻译中,他成为第三类存在:
半身磐石,半身青樟。

尾声:痕迹学
如今他仍行走在两种海拔:
实地海拔——林场纪念碑上
刻着他栽下第一棵杉木的坐标;
精神海拔——石馆博古架间,
摆着那枚名为“林壑烟霞”的遗音。
孩子们学他的样子抚摸树干,
掌心贴上去,听见年轮里
有石头轻轻应和的回响。
原来山海从不曾真正分离,
就像他的一生:
以石为砚,磨墨写林;
以林为笔,蘸绿画石。
当最后一行诗坠入泥土,
万物恢复最初的语言——
风说:此人已成山的一部分;
石说:此人已成纹的一缕;
而山岚升起,温柔补充:
“他始终是走在山路上的人,
只是那条路,
渐渐亮成了星河。”
作者:康艺、陈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