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美术家的凌云志
久有凌云志,重上井冈山——这不仅是一句诗,更是一位花甲之年艺术家的人生写照。
井冈山,革命的圣地,自然的画卷,灵气的聚集地。在这片红绿交织的土地上,不仅生长着参天的松柏,更孕育着无数深藏于民间的艺术灵魂。

刘军,一位生活在井冈山脚下的美术家,用他一生的起落与坚守,诠释着“艺术不老、追梦不止”的真谛。
一、晨曦岁月:画里画外皆是人生
近年来,全国各大美术展览的展厅里,常能看到一个特殊的名字——刘军。当他的作品《晨曦岁月》在“新时代·新意象——2019年全国山水画双年展”中静静悬挂时,很少有人知道,这幅墨色淋漓、意境深远的山水,出自一位从未接受过正规美术教育的画家之手。

“其作品基本功扎实,用墨娴熟老练,创作手法与表达方式高超。”业内专家的评价简洁而有力。更令人惊讶的是,曾有画商愿出三万元购藏此作,却被刘军婉拒。“这幅画太有意义了,”他轻轻说道,眼神却异常坚定,“要永久保存。”
三万元,对一个草根艺术家而言不是小数目。但刘军的选择,让人看到了艺术在有些人心中无法用金钱衡量的分量。这份纯粹,在这个时代显得如此珍贵。
二、缘起连环画:被窝里的艺术启蒙
1960年,刘军出生在井冈山下一个普通家庭。家中四兄弟,他是老大。与同龄的孩子们一样,每月能从母亲那里得到一两分钱的零花钱。弟弟们拿到钱便欢天喜地跑去买零食,刘军却悄悄将它们攒起来,一分一分地积攒着一个小小的梦想。

“存够半年,才能买一本完整的《西游记》连环画。”回忆往事,他的眼中泛起温暖的光。夜深人静时,他常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一页页翻看那些神奇的故事。手电的光圈在黑暗中摇曳,成为他艺术世界里最初的光源。

看得多了,他渐渐不满足于仅仅欣赏。“总觉得画上人物的表情动作不够细腻。”于是,铅笔在旧作业本背面游走,孙悟空的金箍棒、猪八戒的大耳朵、唐僧的袈裟,在他笔下一点点鲜活起来。他说,与美术的缘分,或许就是在那些有手电光陪伴的深夜里,悄悄结下了一生的约定。
三、夹缝中的坚持:那些温暖的手
1967年,刘军随家迁至吉安,入读东方红小学(今阳明路小学)。在这里,他第一次真正接触美术——因为画得好,常被老师叫去出班级黑板报。四年级时,班主任周老师推荐他参加学校美术比赛,他以一幅列宁头像荣获全校一等奖。

“我把奖状带回家,母亲高兴极了。”刘军的声音柔和下来。在这个家里,父亲是军人出身,认为画画“不务正业”;母亲是中专毕业,是家中的“文化人”,一直默默支持着儿子的爱好。

真正让刘军决心走下去的,是一位邻居王阿姨。“那时我读四五年级,王阿姨特别喜欢看我画画,觉得不能让我就这么被埋没了。”这位善良的妇女自己掏钱,为少年买来颜料、画纸、画架。“现在我每年都去广西看她,”刘军的眼角微微湿润,“前年去时,我偷偷塞给她一千块钱红包,她悄悄藏起来——家里经济拮据,孩子又多,她怕子女发现把钱拿走。”
临别时,两人相拥而泣。那些童年的温暖,穿越半个世纪的时光,依然滚烫。
四、万物皆师:从喂猪工到高架线工人
青春的脚步匆匆,刘军和那个年代的许多年轻人一样,早早参加了工作。他的第一份工,是在吉安地区农资厂——喂猪。
即便是喂猪,他也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眼中脏臭的活计,在他眼里却成了观察生活的课堂。猪进食时的贪婪、运动时的笨拙、休息时的慵懒,都成为他日后创作中鲜活的素材。“处处留心皆学问,万物皆我师。”这句话在他这里不是空谈,而是每一天的实践。

后来,他调到粮食局,又辗转成为电力公司的高架线工人。命运的转折出现在1978年——单位领导发现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笔下竟有不俗的才情。一次选派工人赴京学习篆刻的机会,领导想到了他。
五、北京一梦: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初到北京,刘军第一次感受到世界的广阔。篆刻这门古老的艺术,为他打开了另一扇窗。刀锋在石面上游走,点画之间,他领悟到一种与绘画相通却又不同的韵律美。
“原来书法和绘画竟有异曲同工之妙。”培训期间,他半夜做梦都在琢磨笔法,甚至说起了梦话,吵醒了同屋的室友。好在,这里聚集的都是对艺术怀有同样热忱的人,大家对他的痴迷不仅理解,更怀有几分羡慕。

培训归来,刘军更加努力工作,以报答领导的知遇之恩。他的篆刻作品开始在《中国青年报》等报刊上发表,在各类美术比赛中屡获一等奖。然而好景不长,赏识他的领导调离了,新来的领导对艺术毫无兴趣。一次又一次的冷遇后,刘军做出了一个大胆决定:停薪留职,下海创业。
六、生存与艺术:那些漂泊的岁月
20世纪80年代末,刘军在吉安开起一家工艺品店,售卖蛋壳画、插花、灯笼等小礼品。他自学的蛋壳画,每个卖1.5元,第一个月就售出近200个。这第一桶金,坚定了他在商海中闯荡的决心。

店铺后的小房间里,他继续着绘画创作。空间狭小,作画时颜料常溅得满身满床,“床单上万紫千红是常事”。他尤爱山水画,每当提笔,便觉“心中的山水缓缓萦绕”。
“为了生存,我耽搁了十几年没有系统画画,”他坦言,“但每次看到以前的作品,都感慨万分。生存拼搏时,我也没忘记画画,只是选择了用心记住生活中每一个美好的瞬间。”

那些年,他常与画友相约,带上干粮,骑车前往井冈山、螺子山、青原山写生。山风凛冽,好几次将画纸吹走,后来他用长钉固定,才解此困。手指冻僵时,便下山到老乡家烤火取暖。从长江到三峡,沿途的美术馆、博物馆、新华书店,都留下过他的足迹。
这些看似与艺术无关的奔波,最终都沉淀为他创作的养分。
七、花甲进清华:老骥伏枥再出征
2018年,58岁的刘军做出了一个令许多人惊讶的决定:前往清华美院进修。为此,他说服妻子代为打理家中经营的“泥鳅王大排档”,在家人支持下,背起行囊,北上求学。

清华美院的教室里,他本以为自己是年龄最大的学生,却发现还有78岁的同窗。“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这群特殊的学生,用行动诠释着这句话的真意。
班级里20名同学,多是各地画界名家,不少是省美术家协会会员。有人作品每平尺两三千元,有人开有个人工作室,还有同学的作品被海外收藏。在这里,刘军不为名利,只为圆一个纯粹的艺术梦。

他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废寝忘食地学习、练习,有时练到食堂关门,只能到外面简单用餐。他将老师的点评悄悄录下,带回寝室反复琢磨。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不跳舞,他将全部心力投入艺术的世界。
“到了这里,才知道山外有山,天外有天,艺术没有止境!我更要努力!”几个月后,指导教授评价他:“刘军进步快,有悟性,有天赋!用墨清晰,意境高远、深邃!”
八、艺术无境:六十岁的人生起点
从清华美院归来,刘军对艺术有了更深的理解:“一幅作品没有最好,只有更好。人生也是如此,初心不忘,只要想学习,无论什么时候都不晚。”

如今,他已加入中国美术家协会。那些曾经击倒他的困难,那些曾被否定的坚持,都成为他艺术道路上独特的风景。
井冈山下的这位艺术家,用一生印证了一个朴素而深刻的道理:真正的艺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最终又回归生活。它不囿于年龄,不困于出身,不限于形式,只关乎一颗永远热爱、永远追求的心!

刘军的故事,就像他笔下的井冈山水——层峦叠嶂中有坚韧,云雾缭绕处见清明,那轮始终照耀群山的朝阳,恰似他心中永不熄灭的艺术之光。
明天太阳依旧会升起,这位追梦的赤子,仍将在艺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越走越宽广。因为在他心中,艺术没有终点,只有下一个起点——哪怕这个起点,始于花甲之年。
(作者:胡刚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