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的山河——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刘军与他一生的钟情

2026-01-20 09:30 阅读
吉安大视界

北京的雪,总是在人毫无预备的时候,悄然落下。2026年元月六日的清晨,当第一片雪花触碰到中国美术家协会那座朴素楼宇的窗沿时,一份崭新的会员名单正被轻轻置于办公室案头。阳光挣扎着穿透云层与玻璃,恰好照亮了其中一个名字——刘军。那光线是如此的柔和,仿佛不是照耀,而是浸润,如同水墨在宣纸上缓缓洇开,将这个名字与过往五十余年的光阴,悄然连结。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名字入选,这是一条漫长的河流,终于听见了海洋的召唤。

第一章 根脉:墨色深处的家训

故事的源头,在江西吉安。那里有赣江蜿蜒的水声,有井岗山余脉青黛的轮廓,还有一种植根于土地与职责的朴素伦理。刘军的父亲,便是这伦理的化身。一位从湖南长沙空军地勤部队转业而来的军人,他把军营的号令化作了家庭的纪律,把雷锋的精神践行成了街坊的口碑。他的爱,是沉默的山岳式庇护;他的教育,是淬火般的严厉。

那只被扔进厕所的颜料盒,在许多年后,被刘军形容为“童年里第一场黑色的雪”。颜料在水中化开,红不是红,蓝不是蓝,变成一种浑浊的、被否定的忧伤。父亲的声音如铁:“耽误学业,耽误正事。”绘画,在生存与责任面前,似乎成了最无用的轻浮。另一次,因捡回几片菜叶,他遭受了记忆中最疼痛的责打。父亲的身影在黄昏的光里显得格外高大,话语斩钉截铁:“不能要别人的,一丝一毫都不能。要活得有骨头,靠自己的手。”即便在外面受了欺负,反抗回家,依然得不到宽宥。父亲的逻辑是一道笔直而坚硬的线:不占便宜,不惹是非,自力更生——这是做人的“骨法”。

他的画,刚毅的线条旁,总有温润的墨色与之呼应。那是母亲。一位曾在中专校园里憧憬未来的女性,为了四个接连到来的生命,毅然折返家庭,将学识与青春熬成了日复一日的炊烟与叮咛。她的掌心,是另一个世界。那里偶尔会变出一两张毛票,轻声叮嘱:“买点吃的,正长身体。”可少年刘军接过这微薄的温暖,转身便献祭给了街角的新华书店。年画上关羽的赤面长髯、仕女衣袂的飘逸线条、山水册页里的烟霞满纸……这些廉价的印刷品,是他通往瑰丽想象的唯一船票。母亲知道吗?或许知道。因为她总能在儿子枕下发现那些被摩挲得卷边的画册,然后只是轻轻叹息,将那声叹息揉进第二天清晨的粥香里。这种默许,是裂缝里透进的光。

父亲用“不能”塑造他人格的框架,母亲用“可以”滋养他心灵的胚芽。这严父慈母的画卷,构成了刘军人生的底色——一方是挺拔坚韧的“骨”,一方是包容蕴藉的“韵”。他日后画作中那种既磅礴又灵动、既守正又鲜活的气象,早在此时,便已落下了命运的伏笔。

第二章 萌芽:黑板上的星空

校园,是少年第一个可以自主挥洒的“宣纸”。初中时代,教室后墙那块漆黑的水泥黑板,成了刘军最早的“创作基地”。粉笔是廉价的毛笔,线条粗粝却自由;彩色粉笔是有限的颜料,却能调出无限的欢欣。出黑板报,于旁人或许是任务,于他,则是盛大的节日。他负责构思、构图、描绘,将时事摘要、诗歌短文,变成一幅幅有插画、有花边的视觉篇章。

有一个黄昏被时光镀上了金边。放学铃声早已消散,喧嚣的校园归于寂静,唯有一间教室的灯还亮着。少年刘军踮着脚,身体前倾,正为一朵牡丹勾画最后一片花瓣。他完全沉浸在笔尖与黑板的摩擦声里,那“沙沙”的声响,在他听来,如同春蚕食叶,如同细雨润物。窗外,暮色如墨汁滴入清水,一层层晕染开来,他浑然不觉。

忽然,教室门口传来一声带着焦急的轻唤:“军仔!”母亲的身影出现在光影里。她寻遍了可能的地方,最后才想到这间总是最后熄灯的教室。看到儿子满手的粉笔灰,冻得微红的鼻尖,以及黑板上已然绽放的绚丽图案,她眼中的忧急瞬间融化,化作一片粼粼的温柔。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着。直到刘军终于满意地退后两步,才惊觉母亲的存在。

第二天,老师的表扬和同学们的目光,如同阳光聚焦。他低着头,耳朵滚烫,心里却仿佛有万千朵花在同时开放。那一刻,他不仅感受到了被认可的喜悦,更朦胧地触摸到一种力量——绘画,能让无形的思想被看见,能让集体的荣誉变得更美。这黑板报的一方天地,是他艺术星空的第一次坐标系确立。1977年,他光荣加入共青团,这份追求进步的自觉,与对美的追寻并行不悖,如同宣纸上的两道笔墨,共同勾勒出一个向上青年的清晰侧影。

第三章 行旅:以山河为师的朝圣

1978年,刘军参加了工作。每月18元的工资,在物质简朴的年代,是一份自立的开端,也是他艺术远征的全部粮草。他的“经济学”简单至极:将生存需求压缩到最低,将绝大部分“财富”兑换成通往远方的车票、写生的纸笔、以及博物馆的门券。

二十岁出头的他,开始了一场持续多年的、苦行僧般的艺术朝圣。他的行囊里,没有多余衣物,塞满的是素描本和干硬的饼饵。他的交通工具,常常是绿皮火车拥挤的过道。十多个小时的站立是常态,人贴着人,空气混浊,他却能在摇摇晃晃中,借着昏暗的灯光速写对面旅客疲惫的睡容。他曾回忆:“去峨眉山,车上人多得喘不过气,我站着,竟然睡着了。梦里全是山上的松涛和猴子的叫声。”这不是玩笑,这是青春在极度疲惫与极度渴望交织下,产生的奇异通感。

他追赶着季节与光影。春天,他下江南,在杭州西湖边一坐就是一天,看保俶塔的影如何在湖水中从修长变得圆融,看苏堤的桃红如何与柳绿渗化。为了捕捉雷峰塔夕照的一瞬金黄,他错过了最后一班返程火车,不得不在廉价旅社里,就着昏黄的灯光,整理白日里湿漉漉的画稿,那点心疼旅费的不安,很快被笔端流淌出的西湖烟霞所抚平。夏天,他溯长江而上,在三峡尚未被高峡平湖改变容颜的年代,对着夔门的险峻、神女峰的缥缈,激动得浑身战栗。他用钢笔、用炭笔,疯狂地记录着那些即将永沉水底的礁石纹理、古栈道遗迹和岸边的纤夫身影。他画下的,不仅是风景,更是一个时代沧桑的侧影。秋天,他登黄山,在始信峰顶裹着租来的旧棉大衣,等待日出,寒风刺骨,手冻得几乎握不住笔,可当云海铺陈、金轮跃出的那一刻,所有的艰辛都化为笔下腾挪的万千气象。

这是一场与天地万物的直接对话。他不仅用眼观察,更用心体悟。他触摸古树的皴裂树皮,感受山石的坚硬与苔藓的柔软,聆听溪流在不同石阶上奏出的不同音阶。他说:“写生不是复印风景。是你在和这片山水‘交感’。它的气息进入你的身体,你的情感投注到它的形貌,最后在纸上相遇,这才是‘应物象形’。”四十余年后的今天,当他再度站在三峡崭新的游轮甲板上,望着平静如镜的宽阔江面,那些当年画稿中咆哮的江水、嶙峋的崖壁,便成为他私人记忆中,永不沉没的“文化化石”。

北京、上海的大型美术馆、博物馆,则是他另一个意义上的“名山大川”。在故宫博物院,他能在《千里江山图》的复制品前站立数小时,感受十八岁少年王希孟那吞纳乾坤的勃勃野心;在上海博物馆,他细细揣摩八大山人笔下白眼向天的鱼鸟,那简约到极致却力透纸背的孤傲。他用脚步丈量地理的山河,更用心灵攀登艺术史的峰峦。

第四章 问道:京华烟云中的淬炼

如果说早期的游历是“外师造化”,那么,新世纪第二个十年开始,刘军开始了更为自觉的“中得心源”之旅。2018年至2025年,他像一位周期性归巢又离巢的候鸟,将生命的一部分节律,交给了北京。中央美术学院、清华大学美术学院——这些中国艺术的学术殿堂,成了他中年以后最重要的课堂。

在这里,他不再是那个独自在山野闯荡的青年。他与来自全国的同道交流切磋,在导师的指引下系统梳理中国画的学理脉络。他如饥似渴,将每一次为期数月的研修,视为一次深度的精神闭关。画室里,常常最后熄灭的一盏灯属于他。灵感,那位最任性也最珍贵的客人,总在夜深人静时不期而至。于是,通宵达旦成了常态。画到浑然忘我时,他左手拿着啃了一半的馒头,右手执笔挥洒,竟将蘸满颜料的毛笔误送入口;画到手腕酸痛,便起身在狭窄的空间里模拟太极的云手,让气息与线条的韵律在体内流转。长期的亢奋创作与紧绷的神经,带来了失眠的困扰,但他甘之如饴:“脑子里的画在生长,你怎么舍得睡去?”

这段京城问道的岁月,是他艺术理念结晶、风格确立的关键期。他深入溯源于南齐谢赫的“六法”,并赋予其个人化的、充满生命力的理解:

· 气韵生动:于他,这不仅是画面的最终效果,更是创作时身心与笔墨共舞的状态。是呼吸带动笔意,是心胸的丘壑化为纸上的云烟。他追求那种让观者第一眼便被攫住、仿佛能听到画中流水风声、感受到山岳温度的“活”的境界。

· 骨法用笔:这源于父亲教导的“做人要有骨头”。他的线条,从早年写生中提炼,遒劲而富有弹性,如松枝,如屈铁,稳稳支撑起画面的宏大架构。无论勾勒山石轮廓,还是描绘草木枝桠,笔笔皆可见其内力与修养。

· 应物象形与随类赋彩:他反对闭门造车的概念化山水。得益于早年海量的写生,他笔下的物象千姿百态,充满生动的细节。色彩上,他摒弃了过于艳俗的“院体”习气,亦不盲目追随抽象的纯水墨。他善于运用矿物颜料的沉稳与植物颜料的清透,根据物象的质感和画面的意境,“随类”敷色,常常在统一的青绿或浅绛基调中,以一抹朱砂、一点石青“醒破”,让画面于浑厚中见明亮,于典雅中显生机。

· 经营位置:这是他尤为着力的部分。他认为,中国山水画的伟大,在于其超越物理视界的“心眼”。他的构图,深受北宋全景山水的影响,气势开阔,层次丰富。他巧妙地运用“三远法”(高远、深远、平远),将不同时空的景物有机整合,使观者目光游走画间,有可居可游之感,仿佛经历一场纸上的精神跋涉。

· 传移模写:他临摹古画,绝非简单复制。他临范宽,是体会其“雨点皴”中蕴含的关中大地厚重感;临倪瓒,是学习其“折带皴”里透出的太湖石的清冷与孤高。临摹,是与古人心印相契的过程,是为了“以古人之规矩,开自己之生面”。

他的艺术世界,就这样建立起来:根,深深扎进传统的土壤;枝叶,则尽情伸向现代的天空,沐浴着来自真实自然的阳光雨露。他的画,因此既有宋人的严谨格局与元人的笔墨意趣,又扑面而来一股来自田野山泽的、未经驯化的鲜活气息。

第五章 绽放:岁月深处的回响

耕耘的深处,自有回响。当艺术生命进入成熟丰沛的季节,时代的展厅也为他敞开了大门。他的作品,开始以稳定的频率,亮相于中国美术家协会主办的各类国家级权威展览,每一幅入选,都是对其艺术探索的一次庄重认可:

· 《城市乐章》入选第七届世界军人运动会美展,他用俯瞰的视角、交错的线条与块面,将现代都市的节奏谱写成一首视觉交响曲,钢铁森林中亦见秩序与韵律之美。

· 《岁月如歌》描绘的是一处即将消逝的古老村落,斑驳的土墙、歪斜的木门、蜿蜒的石径,在温润的笔墨下,低吟着时光的挽歌,入选“雨花天”全国山水画展。

· 《焦窗禽声》是一幅精致的小品,聚焦于农家一扇被烟火熏黑的木窗,几竿翠竹掩映,两只雀鸟啁啾,于方寸间见无限生趣,在“八荒通神”双年展中脱颖而出。

· 《心语晨曦》则捕捉了山村苏醒的刹那,晨雾如纱,炊烟袅袅,光影在青瓦白墙间缓缓移动,营造出静谧而充满希望的意境,相继入选“万年浦江”全国展与江西省美展。

· 《往事如烟》是他对版画领域的成功涉足,通过多层套印的微妙色彩与肌理,营造出记忆朦胧、时光流转的梦幻感,同时登上全国版画展与江西版画展的殿堂。

· 《晨曦岁月》与《秋山清风》,则分别在全国山水画双年展和潇湘风华展中,展示了他驾驭宏大叙事与抒发细腻情怀的双重能力。

这些作品的名字,连缀起来,仿佛他艺术人生的注脚:从“岁月”到“晨曦”,从“往事”到“心语”,从“城市”到“秋山”……题材在变,媒介偶有跨界,但那颗以画笔体察万物、叩问时光、抒发胸臆的初心,始终如一。这一系列扎实的成果,最终汇聚成2026年那张沉甸甸的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证书。这纸证书,不是起点,也不是终点,而是对他“一生钟情”最庄重的见证与加冕。

第六章 画外:长兄的山水

在弟弟的叙述里,画家刘军还有另一个棱面。那个在画室里废寝忘食、不善交际的艺术家,在生活中,却有着异常清晰的轮廓。

一是极致的自律。每日晨起锻炼,风雨无阻。下雨时,便在室内练习腕力与气息,他说:“画大幅山水,是体力活,更是气力的流转。没有好的身体,笔下的山河就没有底气。”这让人想起古代文人“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亦需强健筋骨的传统。

二是深沉的责任。作为四兄弟中的长兄,他自觉承担起“如父”的角色。父母年迈后,他是家族事务的主心骨,将画案上的严谨与布局,用于安排家庭的秩序与温暖。这种责任感,与他对艺术的使命感同源——皆是对所爱之事的全然担当。

他的“缺点”,在艺术的透镜下,折射出别样的光辉。“不善言谈,耐得寂寞”,这使他得以避开过多的世俗纷扰,将几乎全部的心神能量,蓄积于那一方宣纸之上。他的社交圈或许不广,但他的心灵,却在与历代大师、与自然万象、与笔墨材料的对话中,无比辽阔。

结语:钟情,是唯一的答案

从赣江畔那个将零花钱换成画册的男孩,到今日中国美术家协会的一员;从黑板报前满手粉灰的少年,到走遍中华大地、问道艺术高峰的画家——刘军用超过半个世纪的时间,只做了一件事:钟情于绘画。

这钟情,是父亲严厉家训下不曾熄灭的星火;是母亲无声支持里默默流淌的甘泉;是少年黑板报上涂抹出的第一片星空;是青年时代站票火车窗外疾驰而过的万里河山;是中年在京华斗室里与古人、与自我、与笔墨的无数个不眠长谈;是如今笔下那既承载着千年文脉、又呼吸着时代气息的浑厚山水。

他的故事,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青绿长卷。近看,是无数个刻苦的细节、孤独的抉择、艰辛的步履;远观,则呈现出一派气韵恢宏、生机盎然的完整气象。他用自己的生命历程印证:艺术最高的技巧,或许是那份不为时间所移、不为俗务所染的“钟情”。

当北京2026年的初雪覆盖胡同青瓦时,刘军或许仍在南方的某个画室里,对着窗外熟悉的风景,研墨、铺纸、凝神。会员的身份,于他,不是桂冠,而是又一程远行的号角。他知道,画笔与宣纸之间的那场对话,从童年开始,便将持续一生。而钟情,是这场对话里,唯一且永恒的答案。

作者与刘军画家在长江三峡的轮船上

纸上有山河,山河在心中。心有所钟,笔底千秋。这便是刘军,一个将一生,过成一场深情笔墨的画家。

作者:胡刚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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