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如诗,往事成酿
青梅如诗,往事成酿
——评胡刚毅《又是梅子飘红时》的时光书写与情感美学
邱恒聪
当都市的嚣与集市的浮尘遮蔽了味蕾的纯粹,一颗来自山野集市、需经糖渍水洗方敢入口的梅子,便足以撬动记忆的闸门,引出一场关于青春与远山的绵长回望。胡刚毅的《又是梅子飘红时》,正是一篇以青梅为引、以云雾为墨、以山径为笔,精心勾勒的生命画卷。它不仅是一曲献给青春岁月的深情挽歌,更是一篇探讨时间、记忆与心灵原乡的隽永散文。文章以“梅子飘红”为复调主旋律,在现实与回忆、酸涩与甘甜、失落与寻觅的交织中,奏响了一部层次分明、意蕴丰饶的情感交响。

一、结构之巧:时空交错的叙事织锦与意象的复调回环
文章最显见的匠心,在于其精巧的叙事结构。作者并未采用线性平铺的方式,而是巧妙地构建了一个双层时空框架。开篇,中年“我”立于云雾幽谷的入口,影影绰绰地“看”到一群孩子隐入绿海,随即抛出惊心动魄的一问:“他是十多年前的我吗?真不敢相信。”这一瞬间的恍惚与不确定,如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瞬间漾开了现实与回忆的边界。全文便在这“待云雾散去,看个清楚”的探寻目光下展开,叙事视角在中年凝望者与少年亲历者之间自如切换,形成了深具张力的复调叙事。当下的回望是冷静的、哲思的、略带惆怅的;而往事的重现则是鲜活的、热烈的、充满质感的。这种穿梭,使得过往的每一次欢笑与惊险,都因被时光镀上一层怀旧的金辉而倍加珍贵,也让当下的每一次寻觅与失落,因有了深厚的根基而显得格外沉郁。
统领这双重时空的,是“梅子”这一核心意象的复调式回环。文章始于“梅子飘红时”的当下感怀,终于对山中梅子“原汁原味”的魂牵梦萦,中间主体则以两次具体的摘梅经历为经纬,编织起青春的完整图景。梅子,既是勾连今昔的实物线索,更是承载复杂情感的绝妙象征。它是“涩中带酸、酸中泛甜”的青春滋味本身:初次摘梅,是“狼吞虎咽”的单纯欢愉与“心事重重”的甜蜜忧愁;再次摘梅,则是欢愉阴影下猝不及防的残酷成长(阿黄的断指)。最终,它升华为一种“原汁原味”的生命状态与精神家园的隐喻。这种以核心意象反复点染、层层递进的结构,如同中国画中的皴法,一次次加深情感的层次与思想的深度,使文章形散而神聚,气韵贯通。

二、情感之深:三重维度的青春书写与“涩”的美学
文章的情感力量,源于其对青春体验极为立体和真诚的挖掘,可概括为三个层层深入的维度:自然之乐、情愫之涩、成长之痛。三者并非割裂,而是如水乳般交融在每一次攀爬、每一颗梅子之中。

第一重维度,是生命与自然交融的野性之乐。作者笔下摘梅的旅程,是一场摆脱拘束、投向山野的狂欢。“过节般兴奋”、“如炎夏里猛灌了一阵清凉的山泉”的比喻,精准捕捉了那种源自生命本能的雀跃。孩子们“身轻如燕、敏捷似猴”的攀爬,不仅仅是为了果实,更是对自身生命力的确证与挥洒。当他们坐在树巅,看“群峦叠嶂犹如一层层海浪”,望“洁白如飘带的弯弯山溪”,这种“一览众山小”的豪情,是城市格子间里无法滋生的、最为辽阔的童年诗篇。自然在这里不是背景板,而是参与塑造其性格与人格的亲密伙伴。
第二重维度,是朦胧情愫的酸涩之美。这是文章最为细腻动人的篇章。作者没有直接宣泄情感,而是通过一系列精巧的意象与行动来呈现:那“身着红衣如翩翩秋蝶的阿珍”,是万绿丛中一点醒目的亮色,也是少年心中日与星的所在。而“刻名字”这一细节,堪称全文的“文眼”——在“密匝匝如屏风的树叶”掩护下,“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的动作,将少年那种悸动、羞怯、惶恐与虔诚的和盘托出。树成为“最守信最能保密的”倾听者,青皮上刻下的名字,是“酸涩的青梅子”,是“甜蜜而苦涩的秘密”。作者甚至引入自己后来创作的诗句,将这份情感直接喻为“青青梅子”,它的价值不在成熟的甜蜜,而恰在于那份“涩麻了牙、酸透了心”的、令人“口中生津”的复杂初体验。这种对“涩”的审美化呈现,超越了简单的怀旧,触及了青春情感的本质:一种因其未完成、因其带着痛感而格外真实和珍贵的心灵印记。

第三重维度,是意外骤临的成长之痛。阿黄断指事件,是文中陡然奏响的一记强音,打破了摘梅故事田园诗般的可能走向。五步蛇的毒牙、果断挥下的镰刀、滚落草丛的指头、蹒跚下山的夕阳……这一幕充满了原始的残酷与生命的脆弱。它突如其来,却又是山野生活中真实风险的一部分。阿黄的冷静与牺牲,伙伴们的惊恐与担当,让这群少年在瞬间触碰到了生命的重量与责任的形状。这份“痛”,与摘梅的“乐”、暗恋的“涩”交织在一起,共同构成了完整而真实的青春——它不只有蓝天白云,也有猝不及防的乌云与伤痕。正是这份痛感,让欢乐的记忆更加厚重,让成长显得具体可触。
三、语言之美:感官通联的诗性描绘与灵动比喻
胡刚毅的语言,充满诗性的敏感与画意的灵动,极大地增强了文章的感染力。他擅长调动全部感官,构建通感式的印象世界。写远景,群山是“绿色浪花”翻涌的“大海”,山溪是能被山风吹走的“飘带”;写近观,梅子树是展示“五光十色美丽羽翎”的孔雀,梅子表皮密布“温柔的刺”。这些比喻新奇贴切,赋予静物以动态的生命力。

尤为出色的是他对色彩与光线的捕捉。阿珍的“红衣”在绿海中如蝶般醒目;梅子“淡红、暗红、黑红”的层次,是成熟进程的视觉图谱;而“太阳洒下万斛金币”收购晨雾的想象,将光影的变幻写得既辉煌又充满童话趣味。这些描绘并非单纯的修辞炫技,而是将情感颜色化,将记忆光影化,使往昔岁月以可感可触的鲜活面貌重现于读者眼前。

行文节奏也张弛有度。叙述攀爬时的轻快敏捷,刻画内心时的低回婉转,描写险情时的紧张急促,最后归于都市寻觅时的舒缓怅惘,语言的节奏完美契合了情感的起伏与思绪的流转。
四、哲思之远:对“原汁原味”的追寻与现代性乡愁
文章的深层价值,在于它超越个人怀旧,触及了一个具有普遍意义的现代命题:在城市化与变迁的洪流中,如何安放我们精神上的“原汁原味”?作者对集市梅子“小、青、酸、瘪、脏、老”的失望,与对山里梅子“新鲜、黑红”的怀念,形成尖锐对比。这已非简单的口味偏好,而是两种生存状态的象征。山中的梅子,连着汗水、荆棘、冒险、分享与最纯真的情感,它是完整的、有机的生命体验的一部分。而市场的梅子,是剥离了语境、需要加工(清洗、糖渍)才能接受的商品。这种“原汁原味的荡然无存”,正是现代人普遍面临的“经验贫乏”与“情感疏离”的隐喻。
于是,那棵“已消溶进一片云雾苍茫的林海”的梅子树,以及树上那个“定然也长大了许多”的名字,便成为了一个永恒的“乡愁”坐标。它指向的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深山,更是时间意义上的童年,以及心灵意义上那份未经污染、饱满真挚的生命状态。作者对阿黄、阿珍下落的询问,对那棵树与那个名字的牵挂,无不透露出这种寻找精神根系、抵抗记忆消散的努力。文章的结尾是开放而忧伤的:人海茫茫,故人星散,唯愿那刻在树上的秘密,在风雨雷电中愈发清晰。这仿佛在说,纵然肉身漂泊,物是人非,但那些最真挚的情感印记,已然成为自然的一部分,获得了某种超越时间的永恒性。

《又是梅子飘红时》是一篇以个人记忆为瓶,盛满普遍生命感怀的醇醪。胡刚毅以散文为舟,以青梅为帆,载着我们溯流而上,重回那段交织着野性欢愉、酸涩情愫与尖锐痛感的青春河谷。文章结构上的时空交响,情感上的三重奏鸣,语言上的诗意流淌,以及最终指向的关于“原汁原味”的哲思追寻,共同成就了其深远的艺术魅力。它让我们看到,最好的怀旧文字,并非沉溺于过往的蜜罐,而是勇敢地呈现全部的滋味——那涩、那酸、那甜、那痛,并在这种复杂的回味中,确认那些塑造我们的力量,从而更清醒地面对当下,更珍视内心深处那片永不飘散的“梅林”。在每一个“梅子飘红”的时节,这样的文字,都在提醒我们:莫忘来路,心有归处。

附:散文
《又是梅子飘红时》
胡刚毅
浓浓云雾笼罩的幽谷山径上,影影绰绰的一行人迹正向大山深处缓缓隐去,如一绺水痕悄然融入无垠的绿海。那是一群孩子去摘红了的梅子和一串串天真活泼的喜悦日子。引人注目的是领头的大个子阿黄,他家祖辈生活于深山老林,是地地道道山里人,大山许许多多神秘之事似乎无所不晓,知道哪座山坳长几株杨梅树,哪株甜哪株酸。还有一位醒目的是那位身着红衣如翩翩秋蝶的阿珍……而那位瘦弱的十五六岁少年最不显眼,爬山总是掉队。他是十多年前的我吗?真不敢相信,待云雾散去,看个清楚,我们已是人到中年。日升月落、岁月流逝,我永远忘怀不了那段摘梅子涩中带酸、酸中泛甜的日子……

每次上山摘梅子,我们都过节般兴奋,如炎夏里猛灌了一阵清凉的山泉。记得读高一时秋季的一日。天高,云淡,风清,我们一大早相约去太紫山,阿黄记得那山坳有一棵大梅子树。不只是为了吃上梅子,也是因为一颗好奇的心,大家铆足了劲,趟小溪、爬石坎,翻山越岭也翻越青春的欢乐之巅。荆棘撕扯了衣袖、划破了手脚,手上口子渗出了丝丝缕缕的血也浑然不觉。为绕开嶙峋石壁、笔立巨崖、荆蓬路障等,我们学会了迂回、穿插,走捷径……
“看,就是那一棵!”阿黄手一指,大家饥渴的眼睛齐刷刷聚焦过去,只见山巅一棵挂满淡红、暗红、黑红的梅子树正临风而立,如一只随风起舞的孔雀正展示她五光十色的美丽羽翎,她正向我们亲切地挥手召唤呢?疲惫的双腿猛地轻飘飘起来,大家健步如飞……当气喘吁吁、汗流浃背来到树下,我们不待汗凉歇,迫不及待一一爬上树。爬树是我们的拿手好戏,个个身轻如燕、敏捷似猴。双臂环抱树干,两腿曲弯夹树,腿一蹬就上一步,再曲腿,又一蹬,眨眼功夫,已高高在上了。坐在树巅,一种“一览众山小”的自豪感油然而生。远眺天际,群峦叠嶂犹如一层层海浪汹涌而来,汇成浩浩荡荡、无涯无际的大海,四周山麓溅起了一朵朵翻涌的绿色浪花,而洁白如飘带的弯弯山溪隐隐约约闪现群山间,飘飘忽忽仿佛一阵山风就会把它吹得无影无踪。早晨山坳里挂在树梢如绢的一缕缕云雾不见,想必是太阳洒下万斛金币将它们一古脑收购了去……
梅子是美丽而奇异的,它的皮不像苹果之类细腻光滑,细看表皮密布一丛丛短刺。但那是温柔的刺,含在嘴里,就知道那刺软而滑、酸而甜,不知不觉消融进美妙的感觉中。可像少女红艳的芳唇?而青涩的梅子捏起来硬梆梆,咬一口酸掉牙,是大家手下必然的“漏网之鱼”。我们先是狼吞虎咽,囫囵吞“枣”,甚至连核吞下。吃着咽着渐渐慢下来了,转而细细嚼、轻轻咬,挑三捡四了,各个击破消灭那硕大而黑红的,把肚子撑的像个大皮球。学校食堂清汤寡水的,一天三餐白菜、萝卜、南瓜老三样,这时吃个痛快淋漓换换口味,美滋滋赛神仙了!
吃饱了,大家“哧……刷……”溜下树,有的倒头睡在草地上,有的意犹未尽,到附近寻那野草莓、猕猴桃、野柿子……我却仍呆在树上,坐在一横逸斜生数小枝的大树桠上,随山风起伏荡秋千,逍遥自在、怡然自乐!其实我正心事重重神情忧郁,那是少年时代一个多事的如“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的敏感年龄。密匝匝如屏风的树叶正掩护我悄悄做一件惊心动魄的事——小心翼翼、战战兢兢把阿珍的名字刻在梅子树上,攥一柄小刀一笔一画地刻入青皮里。她的名字是那么优美动人!于我小小的心间如日如星闪闪烁烁,照亮了我无数个黯淡的失眠之夜。我知道班上已有好几个男生向孔雀公主似的她塞过纸条,可我不敢说一个字,只能向最守信最能保密的树倾述心中烦恼的秘密。多年后,我写过一首诗描述当时的青春悸动:“拨开重重云雾丛丛野草/脚步踏响梅子心谷的山路琴弦/赴约去、赴梅子之约(不说摘杨梅)/你,养在深山的一位清纯少女/年年唤我,酸的甜的嗓音脆生生/对我的到来可望穿满树梅之眸?/青青梅子涩麻了牙、酸透了心/对你的痴情谁念起口中生津不再干渴?/我心切切早早赴约/你的酸涩给我当头棒喝/我姗姗来迟/采撷的却是爱情的两手空空/今天赴约法,可准时?/握着你青青的纤手/抚着你绿叶的秀发/攀援你健美的臂弯, 我和你/痴坐在酸甜的爱情里数梅子星星……”这段刻苦铭心的情感是酸涩的青梅子!而这棵梅子树忠实为我保守这段甜蜜而苦涩的秘密。
梅子有酸有甜也有涩。在我们快乐的日子里有时也突然飘来一朵朵阴翳。那是第二年秋天一个云岚氤氲的星期天早晨,欢快得像风中小鸟的我们又上山了。来到一棵梅子树旁,只见满枝红红一片,如火似霞,一挂挂沉甸甸杨梅子压弯了细柔的枝条。但有一枝条垂挂大团白色的泡沫,大家正疑惑,阿黄警觉到什么,说:“这是蛇爬上树吃梅子时吐下的泡泡。附近有蛇,大家小心点,我把树下的杂草全割掉!”有备而来的阿黄抽出腰间的一把锋利的弯月般镰刀,左右挥舞,一阵阵“刷刷刷”,齐膝深的杂草一下子割倒了。大家再拿起木棍把野草推到旁边,树下敞开一片空旷地。然后,大家纷纷爬上树……等吃饱了摘足了,溜下树在浓萌里围坐一圈眉飞色舞讲起山里的故事来。正津津有味入神处,突然,阿黄尖叫一声“哎哟!”大家回头一看:是一条已被镰刀拦腰砍断的蜷曲杂草中的蛇!这条垂死的晃着三角头的蛇终于找到复仇的机会:在阿黄的无名指咬下两个牙印!在大家惊恐失措之际,阿黄似乎眼都未眨,快捷将无名指搁在一块大石块上,毫不犹豫拔出镰刀,手猛地一挥,一截指头滚落草丛。做梦也未想到,片刻间,阿黄永远失去了一个指头!疼痛得额头滚汗珠、裂开大嘴的阿黄气喘急促:“这是五步蛇,奇毒!不砍下手指命就没了!”愤怒的我们砸死蛇后,按阿黄的吩咐快速拔来几种野草,咀嚼稀烂敷在他伤口处,再在他手臂上扎一圈阻止毒血上流的绳子。被毒蛇咬了的人是不能走路的,那会加快血液流动,使毒性发作。大家轮流背着阿黄,像西山坳驮着泣血的夕阳蹒跚着,一步一个趔趄下山了……

一晃十多年过去。如今我进城了,每当梅子飘红时节,常去喧闹的集市寻那梅子,却无山里的新鲜、黑红。相比之下,显得小、青、酸、瘪、脏、老。买几斤回家,须仔细用开水清洗、浸泡,再放上糖,方才敢吃。但那原汁原味已荡然无存!这怎不令我时时梦萦魂牵那长满梅子树的山林!

不知昔日的小伙伴还记得那些摘梅子的日子吗?听说阿黄已是两个孩子的父亲,开了一个小店,在出售山里纯正土特产的同时,可也出售他五色斑澜的一个个惊险故事?阿珍不知星散何方?只是每当于街头看到川流不息、如潮涌动的人海时,常常想,哪朵浪花是她?那株梅子树已消溶进一片云雾苍茫的林海,再也寻不见。它一定长大长高了,树上那个娟秀的名字定然也长大了许多!日晒雨淋、霜压冰冻、电闪雷击,只会使那稚拙的字迹更加清晰,她寂寞吗?
(发表于2008年1月8日《文学报》、2008年11月《散文》,入选《江西省十年散文佳作选》2008年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