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文丨站在冬的肩上眺望春天
腊月里的风终于磨成了刀子。
它一路奔袭而来,掠过枯草梢头,削过冻土裂缝,最后重重地撞在人脸上,让人猛地一激灵,仿佛不是风吹过你,而是整个人撞进了一块巨大的、透明的冰里。
这才是大寒该有的样子。不跟你讲客气,不弄那些虚头巴脑的渐冷。它是季节最后的、也是最严厉的考官,要把一年的暖与热,都在这最后一哆嗦里,掂量的清清楚楚。
你若站在野外,四下望去,会觉得世界被一种极致的简洁统治了。树木褪去所有伪装,枝杈以最直白、甚至有些狰狞的线条伸向天空,像大地向苍穹射出的黑色闪电。田野坦荡着胸膛,露出一整片土黄色的的肌肤。河流沉默,凝固成一道蜿蜒的银白色疤痕。色彩被没收了,声音被吸走了,万物呈现出一种哲学般的肃穆与空旷。
大寒的冷,是霸道,更公正。它冻杀土壤里苟延残喘的虫豸,也逼着草木把最后一点生机,死死地锁进最深处的根脉。农谚说:“大寒不寒,人马不安。”冬天若不把这场冷酷的戏做足,来年的麦苗就会像没睡醒的孩子,懒洋洋的,缺一股子蹿个儿的精气神。这最后的酷烈,是一场必要的清场,为下一场蓬勃的诞生,腾出干净的舞台。
于是,人在这个时节里的所有动作,都成了对严寒的、一种沉默而有力的回应。
你看那集市。热气成了最雄辩的语言。蒸笼一揭,白茫茫的蒸汽“轰”地炸开,瞬间裹住半条街,面食的甜香混着柴火的热浪,劈头盖脸地砸过来,似一堵温暖的墙。卖糖炒栗子的铁锅哗啦啦地响,黑亮的砂砾裹着红褐的栗子翻滚,那焦甜的香气,一股可以用鼻子捕捉的暖意。人们嘴里呵出大团大团的白气,话语就在这白气里传递、碰撞、交融,因为这可视的“热气”,人与人仿佛凭空亲近了许多。
再看那故乡家家户户。所有的温情都向“火”凝聚。炉子烧得旺旺的,人们凑在火盆边,手心的皱褶被火光熨得发亮,聚在一起的老人家居多,无非是陈年的旧事和即将归来的儿孙。主妇们在厨房里,把年糕切成厚片,放进猪油里煎得两面金黄,“滋啦”一声,那是年味被激活的声音。窗户上,冰花结成了奇幻的森林,孩子用手指在上面画画,画一个似圆不圆的太阳,画一座冒着烟的房子,用童真在对抗一整个冬天的严寒。
也许,这就是生活的辩证法:外面越是天寒地冻,内里越要活得滚烫。
你若细心,去触碰向阳的墙角,那冻土已不是铁板一块,底下渗出一点隐秘的、潮湿的软。你去观察那些最耐寒的枝条,芽苞裹得紧紧,像攥住的小拳头,但细看,那深褐色的鳞片边缘,已透出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暗红的血气。最动人的是声音。夜深人静时,万籁俱寂,但你若屏息凝神,似乎能听见一种极其细微的“咔哒”声,从大地深处传来,在封冻的冰壳之下,春水在暗流中舒展筋骨,是沉睡的根须,在梦中轻轻翻身。
古人比我们更懂这份等待。他们把大寒分为三候:“一候鸡始乳;二候征鸟厉疾;三候水泽腹坚。” 母鸡开始孵育小鸡,猛禽变得更加凶猛以求生存,河湖的冰一直冻到中央最厚处。看,生命从未投降。它在最严酷的环境里,启动了最坚韧的繁衍与生存程序。那坚冰的“腹”部,封存的不是死寂,而是下一个季节全部的能量与蓝图。
所以,大寒像一个严厉的守门人。它用冰冷的面孔,镇守着冬天最后一座堡垒,却也用门缝里漏出的一线光,告诉你,门后便是崭新的春天。它让我们在经历彻底的收敛之后,懂得喷薄的可贵;在尝遍万物萧瑟之后,更能识别一抹新绿的惊心动魄。
站在大寒的风里,感受刮骨的冷。有一种莫名,一种清醒的振奋。这风刮走了我肺里的浊气,刮走了心头的怠惰与彷徨。像那树木一样,褪去一切枝叶的伪装,直面生命的本质轮廓——简单,清晰,目标明确。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祖父辈们在祠堂里擦拭农具。那些铁锹、犁头,闪着清冷的幽光。他们都会擦得那么仔细,那么虔诚,仿佛不是在保养工具,而是在与一位老战友对话,共同回忆刚刚过去的征战,并默契地准备着下一轮冲锋。当时不懂,现在明白了。
我们每个人,都在擦拭自己的“犁头”。 用这一年的得失悲欢作磨石,在这最冷的天气里,把心志磨亮,把勇气擦锋利。然后,静静等待。
等待冰面下那第一声模糊的雷鸣。
等待泥土中那第一缕痒酥酥的震动。
大寒,是终点,更是起点。它让我们把脊梁挺得笔直,以一身寒气作铠甲,对着眼前苍茫的天地,从胸腔里呼出一口坚定的白雾……
冬天所有的路,我们都走完了。现在,让我们走向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