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以此诗，献给所有将‘黑’视为家乡话的人。

卷首语：《绪》

人猿相揖别

只几道磨亮的石刻纹

猿走出荒野，刻下壁画

那是野愁

烤裂龟甲

人，走出母怀的群落

江南柳枝间的烟雨，

中原大地下的编钟声响

东北乱炖，与风干的人参

大西北风沙下的经文

南海沉船瓷碗上私刻的名字

西南雪山转轮

还有那一湾海水

是乡愁，你在这头，愁在那头

有一天你进矿区又去，是矿愁

有一天你入城市又走，是城愁

有一天你远赴深空，别了地球

是地球愁

碳硅相揖别

也只几个键码敲过

当人离开了人

类硅基碳人，就此诞生

他可有愁绪？

该叫碳愁，还是人愁？

又该，向谁诉说？

辑一：矿脉之光

序诗：字醒

旧屋的墙

四季有雨，八方来风

笔尖唤醒字的沉睡

一个矿灯

护住油灯的颤颤巍巍

碳的墨汁滴入灯花

炸崩出半轮金阳，破汁而出

卷一：豆香入云

最小的朝觐者

不过三阶高

台阶折叠处

是一座神殿

殿门口

碎葱花、辣椒油、豆腐脑——

豆香，浮成云

眸光漫过舌尖，咀嚼冬的晨寒

阿姨的矿彩

渐渐斑驳

几缕刘海

是漆皮剥落的霜

殿阶荒草漫过

只剩木桶

几块绿门漆斑皱起

裂作风干的葱白

殿顶远空

一朵新云裹住豆香

卷二：矿恋

标注的铅笔

在地质图上

画出一抹唇红

几百米下的地层

开始脉动——

是轨的滑疼，是轮的粗喘

每一辆矿车

总会留一处矿黑的空白

唇红的纹深刻岩层的痕

矿灯烤亮瓦斯的淡蓝

巷道的微鸣，风，颤！

卷三：我是这里的王

地表深处

坑道坍塌

带着矿帽

环顾四周

我是这里的王

呼吸着瓦斯

粉尘，捻作宵夜的盐

地下河轰鸣出

春江花月夜

水迹浸出黑亮年轮线

河面泊来一张明信片

封存进矿帽的卡带

加冕

一个新王，降临地间

卷四：矸渣山

自亿万载地下刨出

自数百米地下掘出

堆作山、聚成锥、刺破天

又把日头埋进渣

一条窄铁轨

通往远空

锥尖

兀自献祭着

一位黑色观音

帆布手套掐出白色莲花指

轮啃着轨咽鸣

蓝工服漂白成幡

写上半截家书

署名少了一笔

埋入矸渣

——山体深处

一具新遗骸

喉间，还噎着半声

对晨的寒咒

亿万年后

重新钤印

补全最后一笔

——至此，山为碑，

风翻找矸石的孔隙

煤屑簌簌。

卷五：矿愁

蒙上矿尘的乡愁

是矿愁

呛入胸泡壁

矿尘化作光子

穿行在肺的纤维里

一种新愁

非乡非矿

矿灯的煤亮

从指缝挤出屑的硌疼

愁，一个新矿

泥封、压缩、成块、无烟

终卷：太阳的补丁

把黑的碎片拼起

是一个新的太阳

拼痕结网

是孩子的吊床

新的人间悄然生长

碎片的边角料

缝进左肩的补丁

补丁的扎线，

缝出电光流动的图

矿灯下的牙面

很白

这白，是耀斑

辑二：矿区童语

不是诗的诗——娃怒

屋前，小院里

一个煤黑的叔叔蹲下身

笑着问我：你爸爸什么名字呀？

我刚张开说，突然停住

“我不能叫爸爸名字”

爸爸蹲下身，指着叔叔对我说：

“叫叔叔！”

我紧闭住嘴，怒目！

“小鬼，很机灵啊！”

“哼！大鬼！”

冲叔叔大声喊道

转身，就扎进孩子堆

背后

爸爸叔叔笑声爽朗

不是诗的诗——娃乐

数着矿区的街灯

我在数着天上的星星

冰棒，小心翼翼地舔舐

天上的神仙

会不会心馋？

矿车激起路尘

冰棒变黑色的棍

舍不得扔

看着慢慢融化

一夏凉气腾起

不是诗的诗——娃讶

被矿灯的光斑

牵进灯光球场

人群中穿行

全是大腿的煤黑

汗臭混着矿尘

用纸团塞住鼻孔

我挤进场边

讶：一、三、六……

好几个人

抢不到

一个拍不烂的西瓜

我一个人就可以抱住俩

不是诗的诗——娃惑

一轮红日

跳出云的牵绊

“爸爸，你去地底下做什么呀？”

“挖太阳呀。”

自此

每个黄昏落入井口

有个小孩的手中

晃荡着一把红色塑料铲锹

在矿车铃铛响起的地方

不是诗的诗——娃傲

五个小红星

贴在

试卷的名字正上方

我扬起它

等住出井口的爸爸

爸爸没看试卷

把我举在头顶

我把试卷举在头顶

名字把红星举过头顶

工友叔叔小心翼翼

抢着试卷传看

试卷一片煤黑

红星洁净依旧，

颜色更艳

叔叔们的月，白，好白

不是诗的诗——娃惊

一道闪光直冲云霄

有个天神被两人架着走

天神双腿瘫软，在地上拖

一只脚没有鞋，一只脚趿拉着鞋

头斜仰着，对着天，干嚎、无声

云，做错事的孩子，一动不敢动

大人聚拢一堆、又一堆

低声议论：瓦斯……瓦斯爆炸……好多人没了……他孩子没上来……两个啊……

我听不懂瓦斯，没见过瓦斯，眼睛死死盯住云

我箍紧爸爸的腿

我全身颤动。

泪满噙，嘴紧抿，嘴角沉坠

爸爸的大手

护住我的抖动右肩

手心渗流成黑河

云不动，我也不敢动

直到，一只黑鸟剪开那片凝固的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