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琐记
客车在乡道转着第九个弯——抑或是第十个弯时,我看到了清江,打开车窗、深吸一口气——那混合着清江水汽与山间草木的气息,清冽、湿润,带着记忆深处熟悉的凛冽,扑面而来。

冬日的阳光斜斜地打在江面上,碎成千万片晃动的金鳞。清江的水是惊人的绿,不是宝石那种坚硬的、带着锋芒的绿,而是温润的、深厚的、仿佛将两岸山峦千百年的青翠都融化进去的碧玉之绿。江面极静,静得不像在流动,倒像一块巨大无比的、微微起伏的绸缎,铺展在幽深的峡谷里。对岸的绝壁是铁灰色的,嶙峋着直插水中,壁面上生着些顽强的、叫不出名字的灌木,在风里抖索着暗红的叶子。一两声不知名的鸟鸣,从极幽远的地方传来,颤巍巍的,更衬得天地间一片太古般的岑寂。
吴明看着车窗外喃喃道:“真像……一块遗落的翡翠。”
李琬渝倚着车窗、摘下耳机,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三个小时的颠簸与疲惫,仿佛在这一刻,都被这静谧的绿洗涤、抚平,化为眼底一片悠远的宁静。
我没说话。心里却想,翡翠是冷的,这水是活的,是有记忆的。我童年所有的盛夏,都浸渍在这碧绿里了。童年的夏天,是一匹浸在凉沁沁碧水里的绿绸子。我们光着脚丫,在卵石滩上奔跑,硌得生疼,却快活地大叫。江水是真清啊,清得能看见底下每一粒沙石的纹路,能看见银白色的小鱼,像梭子一样,倏地一下,从这片水草穿到那片水草。对岸的岩壁下,岩缝里沁出丝丝的凉气,壁上生着厚厚的、绒毯似的青苔,摸上去,滑腻腻的,带着生命的湿润。那沁入骨髓的清凉,摸石头时掌心滑腻的青苔……此刻,隔着车窗,隔着十五年的光阴,又一次温柔地将我包裹。
车子缓缓停下,“渔峡口镇”的站牌出现在眼前。提起背包,踏上故土,我们直径朝学校旁边的民宿走去。路上,我说道: “看着山水,不止风景——上古巴国就在这里,建都夷城,现在的渔峡口镇。相传廪君率领他的部落到达盐阳地界以后,来到了鱼盐所出之地,而盐阳部落的族长被人称为盐水女神。廪君一见到盐水女神就爱上了她。在兼并了盐水女神部落之后,廪君的部落逐渐壮大,他再一次带领部落迁移,顺着清江河来到了渔峡口,建立了夷城。”车站到民宿的路途大约十五分钟,一路上我们边听边聊,消解了不少旅途的困乏。到达民宿已是下午五点,山里暮色渐浓,街道上家家烟囱里飘出腊肉香,我带他们走进一家私房菜:“叔儿,还有没得饭吃,要一盘炸广椒炒土豆片、一盘青菜、一个腊排骨火锅,还搞一个合渣!”餐馆老板领着我们进了火炕,端来热气腾腾的合渣和腊肉火锅,我笑着说:“尝尝这个,巴人传下来的味道。”腊肉的醇香混合着合渣的清香,顺着喉咙滑下。吴明咬了一口腊肉,睁大了眼睛:“这味道好特别,肥而不腻,还有烟熏的独特口感 。”李琬渝则小心舀起一勺合渣,品味那质朴的温润。


我望向窗外,暮色中的清江已成一道深青的剪影。忽然觉得,唇齿间的这抹咸香与清甜,或许正是巴人密码——它诉说的,不只是“靠山吃山,近水吃水”的生存之道,更是千百年来,人们如何将风雨、岁月、火光与守望,一点点揉进食物,化入血脉,最终成了这片土地沉默而坚韧的乡愁。这味道,本身便是一段活着的历史。
山路在夜色中显出一种沉静的坡度。我们离开暖意融融的餐馆,重新走入清冷的空气里。去学校的路不长,约莫二十分钟,却仿佛穿行在时光的褶皱中。白日里巍峨的山影,此刻融成了天际一抹浓得化不开的墨,沉默地俯视着山坳里稀落的灯火。清江看不见了,却能听见它低沉而连绵的流淌声,从右侧的黑暗深处传来,像是大地的脉搏。空气里有新翻泥土的湿润气息,混合着不知哪家院里飘出的、幽幽的柑橘皮焚烧的清香。
“校长姓田,在这学校待了三十多年了。”我边走边说,声音在静谧的夜色里显得清晰,“他常说,山里天黑得早,但课桌上的灯,得亮得久。”
田校长已等在门房处,身影被灯光拉得细长。他约莫五十岁,穿着半旧的棕色外套,面容清癯,戴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温和而锐利。“李荣徽?长这么大了。”他握手很有力,掌心是粉笔灰与岁月共同磨出的粗糙,“你父亲前些天还打电话来。这两位同学,一路辛苦。”
他将我们引向教学楼。走廊空旷,脚步声回荡,两侧墙面上贴着学生的书画作品,在昏暗光线下朦胧一片。办公室不大,四张办公桌,几个塞满书的柜子,房间还坐着几位老师。“这位是黄校长,负责学校的教学,你们滴教学工作主要找黄校长对接。”田校长给我们介绍着“黄校长这几个同学是来我们学校开展寒假活动滴。”
黄校长看着约莫中年,面容温和,眼角眉梢带着常年与孩子相处的柔和笑意,笑时眼角会漾起浅浅的细纹,添了几分亲切。“课表我看过了,安排得好。”她为我们倒上热茶,白瓷杯里氤氲着暖气,“科技课,孩子们盼着呢。我们设备有限,但他们眼睛里的光,是最好的教具。”他说话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教师特有的、让人平静的节奏。
我们具体商量着明日的细节:班级人数、教室、器材摆放、课程衔接。他听得认真,不时点头,或用笔在旧笔记本上记下一两笔。谈到课业辅导时,他放下笔,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山里孩子,实诚,也敏感。有些父母在外头,一年见不上一面。你们多讲讲外面的世界,但也要让他们知道,脚下的土地,也出金子。这中间的平衡,就是教育要做的事。”
她的话,像炭火盆里爆出的一星暖光,落在我们心里。二十多分钟的交谈,具体而充实,没有空泛的寒暄。末了,他送我们到门口,指着远处山壁上零星散落的灯火:“瞧,那亮着灯的,多半是有娃在念书的家。再晚,灯也会为读书人亮着。”
回去的路,似乎亮了一些。也许是因为心里有了底,也许是因为天上云隙间,漏出了几粒清冷的星子。山风拂过,送来隐约的江水声,和田校长办公室里话语的暖意,交织在一起。那不仅仅是一段关于课程的技术性沟通,更像是一次无声的接力——从这山中长者手中,接过了一盏为知识守夜的灯。夜色依旧浓重,但前路,已然被那办公室里透出的、以及即将在教室里点燃的灯火,温柔地照亮了。

清江水,静默东流,带着亘古的月色,也映照着今日的星光。我蹲下身,掬起一捧江水,沁凉直透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