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城文史研究之四
《邓及神道碑铬》初考
郡城文史研究之四
《邓及神道碑铭》初考
邓晓明
邓及（943一1005），郡城邓氏第三代世孙，南唐文科状元，是邓氏首位文科状元，也是南昌市首位文科状元，官至翰林院编修兼樞密使。南唐灭国，宋朝兴起，邓及立誓，不事二主，退隐郡城，在秀溪书院，教书育人，吟诗赋词，撰修谱牒，无疾而终。
作为邓及在南唐翰林院的同事潘源慎，后任宋朝翰林院编修，为老领导、老同事及亲家公题写墓志铭，应该是不二的人选，也是有相当的可信度，值得深入研究。
一、邓及神道碑铭
南唐内翰北溪邓先生，归窆西山之洪崖原。孤汉辅血衰，抱宗叔友兰，所状谋铭于予，以予添戚属，知先生为悉乎。余虽不敏，敢不为役。
按先生讳及，字烈夫，北溪其号也。幼有慧性，九岁即善属文，初历幼科，而还杜门谋明，与彭会、毛炳互相淬励(砺)。书无时不看，文无日不作，母恐其过疲，辄为缩膏(药名)，且谕之曰:“吾闻人生夜半，血皆会于心，宜养以静，不可耗败，仅鸡鸣假寐，得毋劳乎?”先生则徐对曰:“养心只在寡欲，观书自为不劳。”古山(邓及父)公闻而首肯之。
及计偕廷试题，销刑鼎赋，则以致治在定于一，其机则本于仁，主司徐公谓有孟氏之风。唐主称为南方间气所生，亲策第一，贺客盈庭，则谓之曰:“此书生分内事耳，何足以辱车驺。”及入翰苑，古山以诗曰:“名荷传胪官翰苑，天恩汪泼休非浅;古来良史贵三长，毋辱江南瀛州选。”先生书之于壁，每入办事，必正立拱手诵之，用是供职惟谨。
一日，退食不怿，陈夫人以请，则曰:“今日草草应制，失体，上负君，下负亲，纵能无罪，能不内愧于心乎?”一日，东储命摛乐府，则对云:“此非储君所当闻，亦非儒臣所当习，吾愿获罪，于今不可仰暂(仰慕)于古。”唐王闻而嘉之，命子事以师礼，亦不避拜，或嗛之，则曰:“储学所关甚大，师道不可不尊，尊则敬心生而德业进，士论韪之。”
徐承旨于院属，最少，许可独，先生雅见，敬重先生，常以江左偏安非计，执政闻而恶之，及昭代受周禅，廷议事之礼，先生以为宋之得国，虽不类古，然承运大不类，今正朔之，奉为宜，遂挂冠而西，绝口不谈时事，及皇诏应举，罗彭促之，再出以图恢复。先生则曰:“为臣而怀二心，豫让之所不为，且金瓯既已摧缺，虽有山甫莫补。”或许范鲁公讽之，则曰:“吾不为冯道，既然不留汉廨而从田横，亦当捐周粟，而友孤竹耳!”
毛彭二公时于先生往来与九溪亭，不亦以角其智，则诗以发其情，不扫文以吊其主，则联谱以尊其先，书伯夷西山歌于壁，复歌之，如是者数十年。尝书亭帖，曰:合“六古堂中华萼铧，九溪亭内桂枝香”。又书秀溪书院，曰:“礼乐遵前代，诗书启后人”。
及寝疾，召子弟谕之曰:“为学之道，秀溪心师说尽之矣，为家之政秀溪治命诗尽之矣。六古堂，吾家之德，九溪亭，世风之清。下迂、紫荠，吾宗枝(支)也，花宅、熊门吾尹姑也，吾家世以孝悌忠信昌其族，诗书礼乐榖其后，我不以事唐之心事宋，义也。若等毋以我之心为心，亦义也。归我西山之原，得其所矣。”遂强起衣冠，北面四拜，以及祖先诸老，乃与家人诀。
时大宋景德乙巳(1005年)九月十日也，去南唐升元癸卯(943年)，享春秋六十有三。配剑西贡士李百顺女，继枢密陈公乔女，并有士行膺赠，封子男一汉辅，以文行举传本邑，绰有秀溪风度。女二，长适厚田谭从素，幼适新吴涂民冀，皆望族也。孙男一景昌，孙女二，琚塘程太清，予孙兴嗣，皆尹姞也，汉辅卜以是当，奉治命归于西山，予为之铭曰:孑乎!拔世之姿;屹乎!砥柱之志;焕乎!经世之文;浩乎!盖世之气。宜乎入而内，相而膺，系纶之重，出为屏，藩为著，良翰之器。玉楼催促，既频宝刀，亦誓不试，西山首歌，齐高千古，视此铭志。
宋秘阁侍制潘源慎修撰
二、《邓及神道碑铭》辨析与匡正
（一）文本校勘与注释
1. 标题与作者：
· 标题“邓及神道碑铭”完整，符合宋碑体例。“神道碑”指立于墓道的碑铭。
· 文末署名“宋秘阁侍制潘源慎修撰”。“侍制”应为“待制”之误，宋代秘阁设有待制官职。潘源慎生平待考，自称与邓氏有“戚属”关系，故受托撰文。
2. 纪年与时间矛盾：
· 碑文载邓及卒于“景德乙巳（1005年）”，生年为“南唐升元癸卯（943年）”，享年63岁，计算无误。
· 南唐亡于975年，邓及入宋后隐居30年，时间线合理。但文中“及皇诏应举，罗彭促之，再出以图恢复”一语，指宋初诏前朝官员应举，邓及拒绝，符合其遗民立场。
3. 关键异文考订：
· “互相淬励”：“励”通“砺”，锤炼之意。
· “缩膏”：应为“缩膏”之误，指灯油。古人以灯油计时，“缩膏”即减少灯油以限制夜读，体现母亲关爱。
· “仰暂”：据文意疑为“仰慕”之讹，或作“仰瞻”。
· “江左偏安非计”：指南唐偏安江南非长久之策，反映邓及的政治远见。
· “不类古”“不类今”：指宋得国方式虽不同于上古禅让，但承天命正统，故应奉其正朔。
· “山甫”：指西周名臣仲山甫，喻治国良才。
· “冯道”“田横”“伯夷”：皆历史人物，邓及借以自明气节。
4. 文体特色：
· 碑铭前为散体“序”，述生平事迹；后为韵文“铭”，总结颂德。
· 文中大量引用邓及诗文、对话，生动呈现其性格。如“养心只在寡欲，观书自为不劳”体现理学修养；“吾不为冯道”等语彰显遗民忠节。
（二）历史背景与价值
1. 南唐遗民叙事：
邓及为南唐状元（“亲策第一”），入宋后拒不出仕，与毛炳、彭会等遗民隐逸唱和，是研究南唐士人宋初生存状态的重要个案。
2. 政治立场表达：
文中“金瓯既已摧缺”“不事二主”等语，反映宋初部分遗民以“忠义”自持的心态，与北宋逐渐构建的正统观形成张力。
3. 家族与地域关联：
邓及号“北溪”，与同族邓汝麒（秀溪）并称，可见新建邓氏为地方文化世家。文中提及秀溪书院、六古堂、九溪亭等，是宋代江西家族文化建设的缩影。
三、邓及神道碑铭译文
南唐内翰、北溪邓先生，安葬于西山的洪崖原。其子汉辅哀伤憔悴，与宗叔友兰携先生行状请我撰写碑铭。因我与邓家有姻亲之谊，深知先生生平。我虽不才，岂敢推辞？
按：先生名及，字烈夫，北溪是他的号。幼年聪慧，九岁即善写文章。初应童子科，后闭门钻研学问，与彭会、毛炳互相砥砺。书卷不离手，文章每日作。母亲恐他过于劳累，常减少灯油劝止，并告诫：“我听说人至夜半，血气汇聚于心，宜静养不可耗损。你熬到鸡鸣才歇，岂不太劳神？”先生从容答道：“养心之道在于寡欲，读书并不觉劳累。”其父古山公听后点头称许。
赴京应试时，廷试题为《销刑鼎赋》。先生作文阐明治国关键在于统一，根本在于仁政。主考官徐公赞其有孟子之风。南唐君主称其为“南方间气所生”，亲擢为状元。贺客满门时，先生却说：“这只是书生分内之事，何劳车马相贺。”入翰林院后，古山公赠诗：“名荷传胪官翰苑，天恩汪泼休非浅；古来良史贵三长，毋辱江南瀛州选。”先生将诗题于壁上，每次入衙办事，必正立拱手诵读，以此谨守职责。
一日退朝后闷闷不乐，夫人陈氏询问缘故，他说：“今日草草应制作文，有失体统。上负君恩，下负亲望，纵无人指责，岂能无愧于心？”又有一次，太子命他撰写乐府词，他直言：“此非储君所当听，亦非儒臣所当习。我宁愿获罪于今，也不愿失节于古。”南唐君主闻而嘉许，命太子以师礼相待。先生亦不避讳接受太子拜礼，有人不满，他说：“储君教养事关重大，师道不可不尊。尊师则生敬心，敬心则德业可进。”士林舆论深以为然。
徐承旨是翰林院最年轻的官员，唯独对先生格外敬重。先生常言“江南偏安非长久之计”，当权者听闻后厌恶他。及至宋朝受周禅让，朝廷议论奉祀南唐之礼时，先生认为：“宋朝得天下虽不同于古圣，然承天命之大统不同于今日。应当奉其正朔。”于是辞官西归，绝口不谈时事。后来朝廷下诏征召前朝官员，友人罗彭劝他出仕以图恢复。先生说：“为臣而怀二心，是豫让所不为之事。况且国家已如金瓯残缺，纵有仲山甫之才也难以弥补。”又有人以范质（鲁公）为例劝他，他答：“我不做冯道那样的贰臣。既然不能像田横门客追随旧主，也当效仿伯夷叔齐不食周粟。”
毛炳、彭会二公常与先生在九溪亭往来，时而以诗文较量才思，时而以联句抒发情怀。不作祭文凭吊故主，便编联族谱尊崇先祖。曾书《伯夷西山歌》于壁，反复吟唱，如此数十年。题九溪亭联云：“六古堂中华萼铧，九溪亭内桂枝香。”又题秀溪书院联：“礼乐遵前代，诗书启后人。”
病重时召子弟训示：“求学之道，秀溪公（邓汝麒）的《心师说》已说尽；治家之要，秀溪公的《治命诗》已道明。六古堂是我家德的象征，九溪亭是世风清正的寄托。下迂、紫荠是我宗族支脉，花宅、熊门是我姻亲。我家世代以孝悌忠信兴旺家族，以诗书礼乐教养子孙。我不以事南唐之心侍宋朝，是守义。你们不必以我之心为心，亦是守义。葬我于西山之原，便得其所。”于是强撑病体整肃衣冠，向北四拜君王，又拜祖先长辈，而后与家人诀别。
逝世于大宋景德乙巳年（1005年）九月十日，距生于南唐升元癸卯年（943年），享年六十三岁。原配剑西贡士李百顺之女，继配枢密使陈乔之女，皆有贤德受封赠。子汉辅，以文行被举荐于本邑，颇有秀溪公的风范。女二人，长女嫁厚田谭从素，幼女嫁新吴涂民冀，皆当地望族。孙男景昌，孙女二人，分嫁琚塘程太清及我孙潘兴嗣，均为良配。汉辅遵遗命择吉日葬先生于西山。我作铭文如下：
巍然啊！超群的资质；
坚定啊！砥柱般的志向；
绚烂啊！经世的文章；
浩然啊！盖世的气节。
本当入朝为相，肩负纶诰重任；
出则为藩为屏，彰显栋梁器局。
可叹玉楼催召频急，宝刀誓不轻试。
西山之歌，可比夷齐；
千古高风，刻此铭志。
宋秘阁待制 潘源慎 撰
四、总评
本文为典型的宋代碑铭，叙事详略得当，通过典型事例展现人物风骨。文中保存了南唐科举、翰林制度及宋初遗民生活的一手资料，具有较高史料价值。铭文部分用韵文概括生平，语言凝练庄重，符合碑铭文体规范。需注意文中部分表述带有遗民立场，阅读时应结合宋代正统观形成的历史背景加以理解。
注：
（1）邓及为郡城始祖叔鑛公次子瀚公（古山）之次子，为江西邓氏首位状元，新建县首位状元，曾任南唐翰林院编修，枢密院枢密使。宋朝退隐不仕，改名为斌。
（2）潘慎修为福建莆田人，宋代翰林院编修，与邓及在南唐翰林院同事。
二0二六年二月六日于南昌
作者简介，
邓晓明，1956年出生，江西省气象局退休人员，江西省作家协会会员，江西省地域文化研究会理事，气象诗社常务副社长，江西省邓氏文化研究院院长（手机与微信同号：1360706593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