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山国学承薪火丨 故园春声唤归人

2026-02-06 18:04 阅读
钱安

岁次丙午,节届新春,乙巳之绪将阑,马年之晖初曜。余客居渝州数载,身似孤蓬,心牵桑梓。昨应巴中市国学研究会之聘,赴其马年首会,与乡邦大儒共探文脉源流,同研国学精义。晨兴别去,登途返通江故里,车舆辚辚,穿行秦巴腹地。米仓古道隐于岚烟翠霭,青石板上仿佛犹闻千载马蹄;巴山之风清冽,携腊梅幽芳,漫过田畴阡陌,拂动村落茅檐。行至通江郭外,钻石广场已见春声:竹篾为架,待缀丹红;青石叠台,欲植芳芷;匠人躬身,以古法营构新春盛景,那未就的灯影、初成的花韵,皆凝着故园温软,如慈母倚门,无声盼归。余驻车凝望,热泪暗涌——盖游子之归,非仅归桑梓之土,更归文脉之根;一城之盛,非仅盛楼台之繁,更盛精神之昌。巴中千年文脉,赖代代赤子前仆后继以守之,方得薪火不熄,照我归程。

一、国学雅集:群贤问道续文脉

巴中市国学研究会之会,非为宴乐之娱,实为斯文之兴。堂中无丝竹之乱耳,唯玄墨之香、简牍之韵;无俗客之喧哗,唯群贤之清议、经典之清音。案上陈《华阳国志》《巴州金石录》之珍本,壁悬南龛石窟拓片、川陕石刻摹本,字迹斑驳,皆载巴山往事;阶前植松竹梅“岁寒三友”,疏影横斜,暗合君子之德。与会者或苍颜皓首,披褐衣布履,执卷沉吟;或青衿俊彦,束发方巾,敛容静听,皆怀“为往圣继绝学”之虔心,抱“为乡邦传文脉”之笃志。

所论者,深契巴中地脉,直抵国学内核。或钩沉《华阳国志·巴志》“巴子之国,远世则黄帝之支封,在周则宗姬之戚属”之记载,辨巴人源于华夏之正统,析“巴有将,蜀有相”背后“忠勇刚健”的地域精神——昔者巴人随武王伐纣,“歌舞以凌殷人”,勇冠三军,此“忠”也;廪君掷剑中穴,率众拓土,此“勇”也;秦灭巴蜀而巴魂不泯,此“节”也。群贤共识:巴人之忠勇,非匹夫之勇,实与国学“仁义礼智信”相契,为巴中文化立根之魂。

或摩挲南龛石窟隋唐造像题记,从“大唐显庆三年”的隶书石刻中,探儒道释三教共生之妙。南龛造像,佛容雍容,菩萨慈悲,飞天飘逸,而题记中“明德惟馨”“天道酬勤”之语,分明是儒家教化;造像布局依山就势,融于自然,暗合道家“天人合一”之旨。有贤达论曰:“巴中石窟,非仅宗教艺术之瑰宝,实为国学思想之具象化。古人以石为纸,以刀为笔,将经典奥义刻入山石,让文化传承超越文字载体,融入天地山川,此乃巴山先民之智慧,亦是国学‘知行合一’之滥觞。”

或探讨红色文脉与国学大义之交融。巴中为川陕革命根据地首府,当年十万巴山儿女投身红军,“父母送子妻送郎,兄弟争相上战场”,四万英烈喋血疆场,其忠勇壮烈,感天动地。群贤谓:“红军精神之‘智勇坚定、排难创新、团结奋斗、不胜不休’,与儒家‘杀身成仁、舍生取义’一脉相承,与巴人‘忠勇节义’精神同源同流。国学非腐儒之空谈,实乃乱世之砥柱、盛世之根基。昔者红军以‘为民请命’践行国学‘民为邦本’,今日吾辈以传承文脉践行‘修身齐家’,其理一也。”

更有论及巴山非遗与国学之渊源者。巴山背二歌,曲调苍凉,歌词质朴,“背二哥上山路弯弯,汗水滴透破衣衫”,其句式长短相间、音韵和谐,暗合《诗经》国风“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之现实主义传统;翻山铰子,舞步刚健,节奏铿锵,舞者挥铰如飞,恰如《礼记·乐记》“乐与政通”之写照,彰显巴人乐观坚韧之品性。群贤感慨:“国学从来不在庙堂之高,而在江湖之远;不在简牍之上,而在田垄之间、山野之中。这些口耳相传的歌谣、世代相承的技艺,皆是国学活态之载体,是巴山文脉最鲜活的血脉。”

余静坐其间,如沐春风,如饮醍醐。久居渝州,见惯江城潮起潮落、市井喧嚣,虽感其繁华包容,却总觉心底有一处虚空,今逢此雅集,方知那虚空是根脉之思、文脉之念。渝州之巴文化,融码头之豪爽、都市之新锐,如长江奔涌,气势磅礴;而巴中之和文化,扎秦巴之土壤,承国学之温润,如嘉陵江迂回,深沉绵长。巴中市国学研究会之立,恰似一座桥梁,连接古今,勾连乡邦,让散落在巴山蜀水间的文化碎片,重聚成脉;让沉睡于简牍碑刻中的国学智慧,重焕生机。

余忽悟:文化传承,非一人之功,非一代之力,实乃一场“前仆后继”的精神接力。有伏案校勘者,于残卷断简中辨识模糊字迹,为乡邦古籍做辑佚、校注,让《巴州志》《通江县志》等文献免于湮没,其功如西汉刘向、刘歆校雠群书;有踏遍山野者,于荆棘丛中寻访非遗传承人,以笔墨、影像记录背二歌、薅草锣鼓之技艺,其行如东汉蔡邕访求古碑;有奔走宣讲者,于校园、市井解读《论语》《孟子》,让国学智慧融入日常,其志如宋代朱熹讲学白鹿洞书院。他们是无名之贤,是文脉之守灯人,不求青史留名,唯愿乡邦文化不坠;不图功利回报,唯求国学薪火相传。正是这般“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坚守,让巴中文脉历经千年风雨而不衰,成为游子心中最坚实的精神依托。

二、文脉溯源:千年巴国铸精神

巴山苍苍,蜀水泱泱,巴中之地,古称巴子国腹地,秦巴锁钥,川陕咽喉,其文脉之兴,上溯洪荒,绵延千载,非偶然也。夫天地造化,钟灵毓秀,秦巴山脉横亘西北,嘉陵江水蜿蜒东南,山之雄健,水之灵动,孕育出巴中文化“刚柔相济、忠勇儒雅”的独特品格。这份品格,非一蹴而就,实乃历代先民在生产、抗争、传承中,不断积淀、融合、升华而成,如璞玉经琢,如精钢经炼,终成华夏文明中一颗璀璨的明珠。

巴人文化,为巴中文脉之根魂。五千年前,擂鼓寨遗址的先民在此刀耕火种,磨制石斧、烧制陶釜,其石器之精巧、陶器之古朴,见证了华夏文明的初萌。《山海经·海内经》载:“西南有巴国。太皞生咸鸟,咸鸟生乘厘,乘厘生后照,后照是始为巴人。”虽为神话,却道出巴人悠久之渊源。商周之际,巴人在米仓古道沿线建立巴子国,凭借盐资源之利、地理位置之便,成为连接南北的文化枢纽。商末,巴人助周灭商,“巴师勇锐,歌舞以凌殷人,前徒倒戈”,其勇武之名,载于史册;周初,巴人受封诸侯,与中原文明深度交融,青铜礼器、文字典籍渐入巴地,让巴文化从“蛮夷之邦”走向“华夏之支”。

巴人之精神,核心在“忠勇节义”。廪君传说中,廪君为率众寻得乐土,掷剑中穴、乘土船渡江,最终魂化白虎,成为巴人图腾,这份为族群福祉不惜牺牲的精神,是为“义”;战国时,巴蔓子将军为解巴国之危,向楚国借兵,许以三城,事后自刎以谢楚,“以头留城,以心许国”,这份舍生取义的壮举,是为“忠”;秦灭巴蜀后,巴人虽为臣民,却始终保持族群认同,坚守文化习俗,这份不屈不挠的气节,是为“节”。这份精神,融入巴人的血脉,历经千年而不泯:隋唐时,巴中健儿应征入伍,戍守边疆,“功名只向马上取,真是英雄一丈夫”;宋代时,巴中士人投笔从戎,抗击金兵,“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近代时,巴山儿女投身革命,用鲜血铸就红色丰碑。巴人之忠勇,非鲁莽之勇,而是“义以为上”的智勇,是国学“仁义”思想在地域文化中的生动体现。

国学儒雅,为巴中文脉之温润底色。隋唐以降,巴中作为川东北文化重镇,佛教盛行,石窟艺术应运而生。南龛、西龛、北龛、水宁寺四大石窟群,雕凿于悬崖峭壁之上,造像万余尊,历时数百年。南龛石窟的释迦牟尼坐像,面容慈祥,衣袂飘飘,尽显唐代雍容气度;观音菩萨造像,眉目含情,姿态温婉,流露悲悯之心。而造像题记中,不乏文人墨客的题咏,如“大唐上元二年,弟子张某,为亡母造像一区,愿母往生净土,早登极乐”,其文辞质朴,情感真挚,书法或隶或楷,兼具颜筋柳骨之韵。这些题记,既是宗教信仰的表达,也是国学文化的载体——“孝亲”“向善”“修身”等理念,通过石刻永久流传。

宋代是巴中国学教育的鼎盛时期,书院林立,弦歌不辍。当时的巴州书院、通江书院,延请硕儒讲学,传授《论语》《孟子》《大学》《中庸》等经典,培养了大批人才。据《巴州志》记载,宋代巴中进士及第者达数十人,他们或入朝为官,践行儒家“治国平天下”之志;或归隐山林,讲学授徒,传播国学智慧。明代,巴中士人编写《巴州志》,系统梳理地域历史、文化、风俗,将乡邦文化与国学经典相结合,让巴中文脉有了更清晰的传承脉络。清代,巴中书院依旧兴盛,学者们不仅钻研儒家经典,还兼修诗词、书法、绘画,形成了“崇文尚雅”的民风。国学之“仁爱”“礼义”“诚信”“中庸”等思想,融入巴人的日常生活,让巴文化在“忠勇”之外,多了一份儒雅与温润。

红色信仰,为巴中文脉之时代新篇。近代以来,中国陷入内忧外患,巴中作为川陕革命根据地的中心和首府,成为革命的热土。1932年,红四方面军主力从鄂豫皖苏区转战川陕,在巴中建立川陕革命根据地,面积达4.2万平方公里,人口约500万,成为当时全国第二大苏区。在革命战争年代,巴中人民为支持红军,倾其所有:青壮年参军入伍,老人、妇女、儿童参与支前,“最后一碗米当军粮,最后一块布做军装,最后一个儿子送战场”。川陕苏区红军烈士陵园中,两万余名红军烈士长眠于此,他们中有巴山人,也有外地来的革命者,他们用鲜血践行了“为人民服务”的宗旨,用生命诠释了“共产主义”的信仰。

红军精神与巴人精神、国学精神一脉相承。红军战士的“忠”,是对革命事业的忠诚,与巴蔓子的“忠君爱国”、国学的“忠恕之道”同源;红军战士的“勇”,是为人民解放而战的英勇,与巴人伐纣的“勇武”、国学的“见义勇为”相通;红军战士的“团结奋斗”,是“四海之内皆兄弟”的体现,与国学的“和而不同”“天下大同”相合。巴中市国学研究会的贤达们,深挖红色文化中的国学内涵,让红色基因与国学薪火交相辉映,既传承了历史文脉,又赋予了其时代价值,让巴中文化在革命岁月中焕发出新的生命力。

民俗文化,为巴中文脉之鲜活载体。巴中民俗,根植于巴人文化与国学思想,历经千年传承,至今仍充满生机。春节作为最重要的节日,承载着巴人的文化记忆与生活智慧。腊月二十三祭灶,“灶王爷上天,说好话,带吉祥”,体现了国学“积善成德”的道德追求;腊月二十四扫尘,“扫尘日,除旧秽,迎新春”,彰显了道家“清净无为”的生活理念;除夕团年,全家围坐,共享年夜饭,鱼象征“年年有余”,猪头肉寓意“有头有尾”,年糕代表“步步高升”,这些习俗将国学中的“和”“顺”“福”等理念融入饮食起居;守岁时,长辈给晚辈发压岁钱,寓意“压祟辟邪”,晚辈向长辈拜年,表达“孝亲敬老”之情,是儒家“孝道”思想的民间实践。

此外,巴山背二歌、翻山铰子、薅草锣鼓、川剧灯戏等非遗项目,也是巴中民俗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巴山背二歌是背夫们在米仓古道上传唱的歌谣,歌词多为即兴创作,反映劳动生活、爱情婚姻,其句式与《诗经》国风相似,韵律和谐,苍凉悲壮,是“劳者歌其事”的生动写照;翻山铰子是一种民间舞蹈,舞者手持铰子,边舞边敲,节奏明快,动作刚健,体现了巴人乐观坚韧的品性;薅草锣鼓是农民在薅草时演唱的歌谣,由鼓手、歌手领唱,众人和唱,既能鼓舞士气,又能缓解疲劳,是“乐与政通”“劳逸结合”思想的体现。这些民俗文化,看似朴素,却将国学智慧融入日常烟火,让文化传承有了最广泛的群众基础。

三、归程春声:故园景致践归心

车舆缓缓驶入通江老城,腊梅清芬已漫入街巷,钻石广场的新春景致已全然成型,与来时郭外所见判若两境——先前疏朗的竹篾灯架,此刻已缀满丹红宫灯,千盏万盏,如星河垂地,沿广场步道铺展至城郭深处,灯光映着青石板路,恍若为游子铺就的赤毯;初叠的青石花台,已绽满水仙、红梅与天竺,白者凝霜,红者燃霞,绿者滴翠,暗香浮动,恰如故园捧出的芳尊;匠人们已收了工具,正与往来乡人闲话,指尖还沾着红纸的丹色,眼角眉梢皆是笑意。这景致的蜕变,没有一言一语的招引,却将“欢迎回家”四字的深意,化作了可触可感的温软——宫灯高悬,是为归人照亮晚途;花簇盈台,是为游子拂去风尘;就连空气里浮动的腊梅香与灯笼的暖意,都似亲人的拥抱,熨帖着客居多年的漂泊之心。

红灯笼下,有稚童牵着长辈的手,仰头数着灯影,笑声清脆;花台边,有返乡的旅人驻足拍照,镜头里的红灯与繁花,定格着归乡的喜悦。我推开车门,踏入这片暖意融融的广场,指尖触到宫灯的纸壁,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这灯笼的竹骨,是秦巴山地的慈竹,坚韧如巴人的品格;这红纸的色泽,是故园泥土的丹色,厚重如千年的文脉;这烛火的光亮,是国学传承的薪火,温暖如乡人的情谊。匠人无意间抬头望见我,颔首一笑,那笑容淳朴无华,却似一句无声的问候,让久别故土的疏离感瞬间消散。原来,“欢迎回家”从不是刻意的标语,而是故园以景致为笔、以心意为墨,在秦巴大地上写下的真情告白:它藏在红灯笼的光影里,藏在花簇的暗香里,藏在匠人的笑意里,藏在这片土地生生不息的文脉里。

回望来路,渝州的繁华虽好,却终是客居的漂泊;而通江的这场景致之变,让我忽然懂得,故乡的“欢迎”,从来不是一时的盛景铺陈,而是历经千年沉淀的文化底气与烟火温情。那些国学研究会的贤者们,以笔墨守护文脉,是为故乡留住精神的根;那些扎灯筑台的匠人,以双手营构春景,是为游子铺就归乡的路;那些传承民俗的乡人,以日常践行经典,是为故园守住烟火的魂。这文脉与烟火的相融,这景致与心意的相合,才是“欢迎回家”最深刻的内涵——它让游子知道,无论走多远,故乡的文脉始终在等你归依,故乡的烟火始终在为你留存,故乡的人始终在盼你归来。

晚风渐起,吹动满场宫灯,光影摇曳,如千万颗跳动的心脏,与秦巴山脉的脉搏同频共振。广场上的红灯愈发璀璨,映红了通江的夜空,也映红了每一张归乡的脸庞。我立于灯火之下,望着眼前的繁花与灯海,心中满是安宁与笃定:这场归程,我不仅回到了地理意义上的故乡,更回到了精神意义上的家园;巴中市国学研究会的雅集,让我读懂了故乡的文脉之深,而钻石广场的景致之变,让我真切感受到了故乡的归心之暖。

国学之薪,在灯笼的烛火中绵延;巴山文脉,在花簇的芬芳中传承;而“欢迎回家”的深意,在这场景致与心意的交融中,得到了最生动的践行。愿此后岁岁新春,秦巴山下的红灯常明,故园的文脉永续,每一个巴山游子,都能在灯火与繁花中,寻得归心之处,感受到这份穿越千年的温情与守护。车舆已停在老宅巷口,巷头也挂起了几盏红灯,与广场的灯海遥相呼应,仿佛在说:游子,欢迎回家,这里永远是你的根。

打开APP阅读全文
用户点评
    打开APP,查看更多评论
    分享到微信朋友圈
    x

    打开微信,点击底部的“发现”,

    使用“扫一扫”即可将网页分享至朋友圈。

    打开APP
    前往,阅读体验更佳
    取消
    ×
    问政江西小程序
    长按进入,阅读更多问政江西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