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溪烟霞里,一段林企殇(散文)
鲁溪烟霞里,一段林企殇——武宁林业水泥厂兴替回望
熊柏霖
赣西北的武宁,山环水抱,林海苍茫,这片以林为魂、以绿为脉的土地,曾在时代浪潮里,做过一场轰轰烈烈的工业梦。20世纪90年代,一座拔地而起的林业水泥厂,承载着三千林业人摆脱困境、转型突围的希望,却在短短数年间,从繁花似锦走到烟消云散,成为武宁林业史上一道刻骨铭心的伤痕。鲁溪河畔的机声早已沉寂,百灵头旁的厂房渐成残垣,唯有那段跌宕起伏的往事,在岁月里静静诉说:脱离根基的跨界,终是一场镜花水月;违背规律的蛮干,只会留下无尽怅惘。
时光回溯到20世纪70年代初,武宁县新宁镇东渡村的山脚下,一座简陋的国有水泥厂悄然诞生。土法上马,设备粗陋,半机械半手工的生产方式,让它从诞生之初就带着先天不足的烙印。初期年产不过五千吨,是九江地区规模最小的国有水泥企业,即便熬到90年代,年产量依旧不足万吨,水泥标号仅为不稳定的325#,只能用于寻常民房砌墙、地面粉刷,无缘高层建筑与大型工程。厂区紧邻居民区,机器轰鸣日夜不休,粉尘污染弥漫四野,而生产所需的石料、燃料,要从百余公里外运来,高昂的成本,让企业常年在微利与保本间挣扎。
改变命运的念头,早在20世纪80年代初就已萌生。县里多次论证,拟在鲁溪镇百灵头新建一座年产8.8万吨的现代化水泥厂,项目获批立项,蓝图绘就,却因国家宏观调控、资金链断裂而被迫搁浅。梦想被暂时封存,直到1993年的夏天,新一届县委、县政府吹响了县域经济发展的号角,这个搁置多年的项目,再次被推到了时代的聚光灯下。
彼时的武宁林业,正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可采木竹资源逐年递减,传统林业经营举步维艰,近三千名林业干部职工,如同背负着重壳的蜗牛,在生存与发展的夹缝中艰难前行。“跳出林业抓工业”,一句振聋发聩的口号,成了所有人眼中的救命稻草。县林业局主动请缨,接下了水泥厂筹建的重担,在决策者的构想里,这座水泥厂意义非凡:它能培植林业经济新的增长点,为包装材料厂拓宽销路,为林业汽运公司提供货源,串起一条林办工业的产业链,更能安置大批富余人员,卸下压在林业系统身上的沉重包袱。
这是一场孤注一掷的豪赌,赌的是武宁林业的未来,押上的是全体林业人的血汗。1994年春,县委常委会正式决定,将水泥厂项目移交林业局筹办,筹建小组火速成立,资金、土地、设计、施工,一切都在紧锣密鼓地推进。厂址选在鲁溪镇双溪村,316国道旁,交通便利,紧邻石料场,占地七万平方米的厂区,地势开阔,尽显宏图。生产线委托国家建材局武汉设计院设计,采用90年代国内先进的微机自动化控制、电除尘、预加水成球等新工艺,年产8.8万吨塔式机械化立窑水泥,规格涵盖425#、325#、525#,从设计蓝图来看,这无疑是武宁有史以来最具规模的工业项目。
资金,是横亘在面前最大的难题。没有雄厚的财政支撑,没有外来资本注入,林业人只能靠自己。工行、农行的贷款,林业系统各单位的集资,还有全体干部职工的个人集资,汇成了项目建设的涓涓细流。那是一段让所有林业人刻骨铭心的日子,集资任务层层下达,一线工人每人千元以上,后勤干部三千元以上,副科级领导五千元以上,限期交清,否则下岗免职。近一个月时间,单位与个人集资五百余万元,每一分钱,都是林业人省吃俭用的积蓄,每一笔款,都承载着他们对未来的期盼。大家勒紧裤腰带,只为让这座承载希望的工厂,早日矗立在鲁溪河畔。
1994年5月28日,破土动工的鞭炮声,响彻了双溪村的山野。机器轰鸣,人声鼎沸,林业人带着满腔热血,投身到建厂的热潮中。森林公安、森林法庭、林业检察室派员驻守,保障施工安全;基建组、资金组日夜奔忙,只为项目早日投产。原计划一年建成,却因工程承包、设备采购等诸多问题,拖延至1995年12月30日才投料试产,预算3200万元的工程,最终耗资高达六千余万元。
当第一袋水泥顺利下线,整个武宁林业都沸腾了。试产的半年里,全厂360名职工各司其职,三班倒的生产车间热火朝天,职能科室运转有序,《九江日报》以“林办工业绽奇葩”为题,专题报道这座新生的企业,荣光与希望,笼罩着每一个林业人。大家坚信,从此林业将告别困境,迎来柳暗花明的新生。
谁也不曾料到,繁花似锦的表象之下,早已埋下崩塌的伏笔。1996年下半年,工厂管理层频繁调整,班子成员走马灯似的更替,科室与车间人员随意调动,原本稳定的生产秩序,被一次次人为干预打乱。更致命的是,工程总承包方采购的设备,并非原装成套产品,多是拼装、翻新甚至报废的旧机械,生产中故障频发,近百万元的非正常维修费用,成了企业沉重的负担,水泥质量也随之起伏不定。
上级部门一味追求8.8万吨的设计产量,无视新设备需要磨合的客观规律,强令满负荷生产。可彼时的市场,房地产尚未全面启动,大型工程寥寥无几,水泥需求极度低迷,产品大量滞销。为了消化库存,厂部盲目决策,在资金紧缺的情况下斥资扩建仓库;为了提升销量,盲目扩大销售队伍,放宽赊销政策,重蹈了当年木材赊销的覆辙。货车满载水泥日夜出厂,货款却如石沉大海,数百万元资金无法回笼,企业瞬间陷入绝境:原材料断供,电费无钱缴纳,银行利息催缴在即,供应商上门讨债,内外交困,恶性循环。
曾经的希望之光,迅速黯淡下去。1997年10月14日,这个仅仅存活了不到两年的企业,迎来了最残酷的结局:被县水泥厂无条件兼并。四千万元银行贷款由兼并方承担,余下两千万元债务,压在了林业局的肩上;360名职工,仅留用68名技术工人,近三百人黯然退回林业系统,昔日的奋斗者,一夜之间成了下岗者。厂长余香海带着五人留守处,一边处理烂尾的债权债务,一边与设备供应商对簿公堂,这场旷日持久的官司,历时三年,最终以林业局与水泥厂共同偿还一百余万元债务收场。
而被兼并后的水泥厂,在新经营者的手中,却焕发出截然不同的生机。经营者深谙市场规律,严控质量,狠抓资金回笼,恰逢全国房地产与基础设施建设热潮,水泥供不应求,年产量突破十万吨,年销售收入超三千万元,成为县域纳税大户,荣誉加身,蒸蒸日上。同样的厂房,同样的设备,在林业人手中举步维艰,在懂经营、顺市场的管理者手中却风生水起,这般强烈的反差,更像是一记记沉重的耳光,打在每一个亲历者的心上。
2002年,国企改制浪潮袭来,这座几经易手的水泥厂转为私营,2004年被浙江商人收购,更名万岛水泥有限公司,最终在2013年,因经营不善彻底倒闭。鲁溪河畔的厂房,终于在岁月里归于沉寂,断壁残垣间,只剩野草疯长,仿佛从未有过当年的喧嚣与繁华。
对于武宁林业而言,林业水泥厂的兴替,是一场不堪回首的噩梦,是一道永不磨灭的伤痛。它耗尽了林业系统的积蓄,背负了巨额债务,让千余名职工下岗待业,连基本的生活费都难以保障,让本就艰难的武宁林业,雪上加霜。那些日夜奔忙的筹建岁月,那些满怀期待的试产时光,那些被迫下岗的无奈泪水,那些背负债务的艰难岁月,都成了林业人心中挥之不去的阴霾。
站在时光的彼岸回望,这场“跳出林业办工业”的尝试,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失败的结局。它脱离了武宁林业的资源禀赋,抛弃了以林为本的核心根基,盲目跨界进入完全陌生的水泥行业,既无技术积累,也无市场经验,更无经营人才,仅凭一腔热血与行政指令,便想在工业领域闯出一片天,终究是违背了经济规律与自然规律。
林区的魂在山林,根在林业,优势在生态。森林是武宁最宝贵的财富,生态是林区最核心的竞争力,发展产业,唯有立足林业、依托森林,才能行稳致远。木材综合利用、林产化工、林下经济,这些扎根于森林资源的产业,才是林区发展的正道;以工补林、以林养林,让工业反哺生态建设与林业发展,才能实现生态、经济、社会效益的统一。脱离了根基的盲目扩张,无视规律的跟风蛮干,即便一时轰轰烈烈,最终也只会落得鸡飞蛋打,留下满目疮痍。
如今的鲁溪河畔,风依旧吹过田野,林海依旧碧波万顷。那段关于林业水泥厂的往事,如同落在时光长河里的一粒沙,却沉淀成最深刻的启示:绿水青山,才是林区真正的金山银山;守住生态底线,立足资源优势,走生态优先、产业融合的道路,才是林区发展的永恒真理。
那段伤痛,早已镌刻在武宁林业的史册上,成为一面镜子,映照出过往的迷茫与失误,也照亮了未来的方向。愿后来者,以史为鉴,莫忘根基,莫违规律,让山林常绿,让林业长青,让这片赣西北的绿色土地,在坚守与传承中,迎来真正的繁荣与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