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渡赤水—绝境逢生的神来之笔（散文）
熊柏霖

一九三五年的赤水，是一条被硝烟与星光反复濯洗的河。它见证三万疲惫之师，在四十万铁壁合围中，以四次渡河的辗转腾挪，写下人类战争史上不可复制的绝唱。美国西点军校的沙盘推演无数次重演这一局，结论始终是：此局无解。可历史偏偏在这里，开出了一束破局的光。

湘江血战的余寒未散，中央红军已跌入至暗之谷。三万余众，衣衫褴褛，弹粮匮乏；蒋倾巢而出，嫡系与军阀合兵四十万，布下天罗地网，欲将革命火种一举扑灭。前路茫茫，人心惶惶，博古、李德束手无策，这支队伍仿佛悬在悬崖边上，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遵义会议如暗夜惊雷，拨乱反正，毛主席重回指挥核心，一个清晰的战略浮出水面：北渡长江，与红四方面军会师。这是唯一的生路，亦是最难的征途。

一月末，赤水河横在眼前。土城一战，川军死力相拒，郭勋祺部凶猛反扑，朱德亲自上阵，红军拼尽家底仍难破局。敌军援兵源源不断，包围圈步步收紧，生死一线间，当机立断，西渡赤水。这便是一渡赤水，没有凯歌，没有胜算，只是绝境里的被动转身，是为求生而迈出的第一步。

西去之路，依旧荆棘密布。叙永攻坚受挫，川滇军阀同仇敌忾，皆视红军为洪水猛兽，死守疆界，不肯让分毫。红军辗转至扎西，四面楚歌，天地虽阔，竟无立足之地。就在众人以为红军必将继续西窜入川时，毛主席掷出石破天惊一计：东渡赤水，回师遵义，杀一个回马枪。

这一步，完全跳出敌人的预判。二月，红军二渡赤水，如利刃回鞘，直插黔北空虚之处。娄山关雄关如铁，红军将士奋勇冲锋，一战破敌，再克遵义，重创黔军，打出遵义会议后第一场酣畅大胜。西风烈，长空雁叫，毛主席伫立雄关，挥笔写下《忆秦娥·娄山关》，“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字字铿锵，是绝境重生的豪迈，是战略新生的宣言。

暂得喘息，分歧又起。打鼓新场，众人皆主张强攻，以为黔军孱弱，可夺补给、振士气。唯有毛主席力排众议，三字定音：不能打。他看透群山环抱中的伏击陷阱，知晓一开打便会陷入四面合围、插翅难飞的死局。深夜，马灯微光，他跋涉六里山路，恳切说服周恩来；次日清晨，中央放弃攻城计划。不久情报传来，滇军与中央军正星夜驰援，设伏以待。一次灭顶之灾，就此消弭。经此一争，三人军事指挥小组成立，毛主席真正执掌帅印，战争艺术的巅峰表演，正式启幕。

声东击西，虚实相生，是三渡与四渡赤水的神笔。毛主席先令部队佯攻鲁班场，摆出与中央军死拼的姿态，诱敌重兵云集；随即主力悄然转向，从茅台镇渡口三渡赤水，再以小部佯攻古蔺、佯逼长江，营造全力入川的假象。蒋果然中计，飞抵贵阳坐镇指挥，调集大军向川南合围，自以为胜券在握，要将红军锁死在长江以南。

他不知，这一切都是为他量身定做的棋局。当敌军主力西调，川黔防线洞开，隐蔽深山的红军主力突然掉头，四渡赤水，神兵天降，直逼贵阳，喊出“打贵阳，活捉蒋”的震天口号。贵阳城防空虚，蒋魂飞魄散，急调滇军星夜勤王。而这，正是毛主席的真正用意——调出滇军，敞开云南大门。

红军虚晃一枪，绕过贵阳，直扑昆明。龙云猝不及防，滇军远在贵阳，省城空虚，只得急调长江防线兵力回防。长江天险，就此露出致命缺口。红军趁机长驱北上，巧渡金沙江，彻底跳出四十万大军的包围圈。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绝境逢生，终成传奇。

四渡赤水，不是简单的四次渡河，而是绝境中的智慧突围，是运动战的极致演绎。它以弱胜强，以奇胜正，把战场主动权牢牢握在掌心，把敌人的每一步调动都纳入自己的谋略之中。赤水汤汤，岁月悠悠，这条河永远记得，那群衣衫破旧却信念如钢的战士，那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统帅，在生死存亡的关头，以神来之笔，改写了中国革命的命运。

这是战争的艺术，更是信仰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