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南,别故乡

2026-02-25 10:06 阅读
新点观察

    年味,是被车轮一寸寸碾在身后的。它褪得仓皇,又慢得让人心慌,终成一抹模糊旧影,消散在返城的车流里。
   这几日,小城里的外地牌照日渐稀疏,如潮水退去,悄无声息,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初六图个“顺”,初八盼个“发”,初九初十求长久圆满,返城的日子,便嵌在这些吉利期许里。
    我守在小城,未曾远行。闲时倚在二楼的阳台栏杆,望望街景,也望望那些即将离乡的人。他们驾车奔赴远方,车轮所向,大多朝南——去往广东、浙江、福建……去往沿海林立的厂房,那里撑得起一家人的柴米油盐。

    昨日初八,楼下的离别,最是揪心。
   一辆粤B车,要返回深圳。后备箱敞着,早已塞得满满当当:腊肉、香肠、腌萝卜,两床新弹的棉被,还有一桶老家自榨的花生油。父亲弓着身,一点点往空隙里塞,嘴里念叨:“这些耐存,到了慢慢吃。”母亲攥着一袋橘子,偏要再寻个角落,把家乡的甜一并捎上。
    三十出头的儿子立在车旁,无奈又憨厚地笑:“爸,真塞不下了,深圳啥也不缺。”
    “深圳是深圳的,这是家里的。”父亲头也不抬,执拗地把橘子塞进车里。
   儿媳抱着三四岁的孩子坐在后座,手里攥着婆婆给的糖。她沉默不语,只望着窗外,眼眶早已泛红。
   车要启动,她摇下车窗,朝婆婆轻轻挥手。婆婆没有抬手,只是定定站着,目光牢牢锁在小孙子身上,一眨不眨,仿佛要将这张小脸,深深镌刻进眼底。
   车缓缓驶动。父亲双手插兜,神色平静,紧绷的轮廓里,藏着难舍的挂念。母亲往前追了两步,又猛地顿住,怕惊扰了孩子,更怕自己失态。孩子趴在车窗上,用力挥着手,小嘴翕动,隔着玻璃,听不清喊些什么。
    车拐过街角,便没了踪影。母亲仍站在原地,手悬在半空,不知是在挥手,还是悄悄拭去眼角的泪。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早春的凉意。街对面早餐店的蒸笼还冒着热气,老板娘倚着门框嗑瓜子,目光追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又淡淡地收回来,落在手里下一颗瓜子上。在这条街上,这样的目送,今天会有多少次?在这个县城,此刻又会有多少扇车窗摇下来,多少双手,就这样悬在半空?
   风把这位母亲额前的一缕白发吹乱了,她拢了拢,终于转身,慢慢走回屋里。街巷空了片刻,只有樟树的叶子还在沙沙作响。
    这幕刚散,巷口又停下一辆车。闽C牌照,返回泉州。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站在车外,对驾驶座的丈夫千叮万嘱。“路上小心,到了报平安,按时吃饭,照顾好自己。”
    他一一应着,始终没有回头。她站了片刻,将孩子举高,让他多看看爸爸。孩子尚小,不懂离别,对着车窗咯咯直笑,小手兴奋地拍打玻璃。
   车渐渐驶远。她抱着孩子,望着车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孩子还在笑,她却笑不出来。风拂乱头发,她无心整理,站了许久,才缓缓转身,走几步,又忍不住回头张望。

   今日初九,又有一批人启程。
   楼下的那辆旧面包车,挂着浙C牌照,还停在那里。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往后备箱搬东西。母亲跟在身后,提着刚蒸好的热馒头,非要他带上。他接过放进车里,转身抱住母亲。母亲个子矮,够不到他的肩膀,便轻轻拍着他的背,千言万语,都在这轻拍里。
   这时,楼道里冲出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扎着羊角辫,跑得气喘吁吁。她高高举起手里的画:“爸爸,给你的!”
    男人蹲下身,接过蜡笔画。画上是一辆车,车里坐着一家三口,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爸爸早点回来。
    他看了很久,小心叠好,贴身放进内衣口袋,贴着心口。“爸爸很快就回来。”他开口,嗓音发紧。
    小女孩点点头,又轻轻摇摇头:“下次回来,要带会眨眼睛的娃娃。”
     “好,带,一定带。”
    他上车,发动引擎。小女孩站在奶奶身边,用力挥手。车开出几米,忽然停下。他从车窗探出头喊:“回去吧,风大!”说罢,车子再次启动,拐过街角,融进清晨的阳光里。
    小女孩还在挥手,过了许久才放下。奶奶蹲下抱起她,她趴在奶奶肩头,仍朝着车消失的方向凝望。
   我看着这一幕幕,心里像堵了团棉絮,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明日初十,还有一拨人要走。
   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朝南去。深圳、东莞、泉州、温州、厦门……这些地名念在嘴里,带着热乎气,装着不错的薪水,装着孩子的学费、老人的医药费,装着一个个家庭在外的奔头。可它们也装着离别,装着三百多天的思念,装着电话两头诉不尽的牵挂。
    父亲粗糙的手,拼命往车里塞东西,恨不得把整个家都打包带走。母亲追出两步,想跟又不敢,怕孩子回头看见自己的泪。儿媳红着眼眶,所有不舍都藏在那一望里。孩子趴在车窗,小手挥得用力,还不懂这一别,又是一整年。还有那张小小的蜡笔画,被小心珍藏,贴着心口,带着体温,一路向南。
    年复一年,车来车往,人聚人散。都是为了那两个字:生计。它说起来轻,落下来却重如磐石。
   它让父亲一次次弯下腰整理行李,让母亲咽下眼泪笑着说路上慢点,让媳妇独自扛起一年的琐碎,让孩子学着在日历上数归期。它让这些人,岁岁年年,如候鸟般迁徙,飞出去,飞回来,再飞出去。
   车走了,街空了。风还在吹,拂过阳台晾晒的衣裳,掠过早餐店的招牌,掠过路边久久伫立的身影。
    等元宵一过,县城便彻底静下来。楼下的车位空着,静默地,等在那里。那些拖到正月十五才走的人,吃完汤圆,放完最后一挂鞭炮,把年过得踏实了,终究要动身。那时再走,心里更酸——年已过完,再无理由拖延。
   街上不再有外地车往来,只有送别的身影,还会时常望向街角,仿佛下一辆熟悉的车,马上就会拐进来。
    明年,他们还会回来。明年,这些外地牌照,依旧会停满楼下的街巷。这位年迈的母亲依旧会站在路边,手里拎着橘子,非要塞进满满的后备箱。
   只是明年,小女孩的画上,会不会添了一个人?儿媳的眼眶,是否还那般红?父亲的手,会不会又粗糙几分?
   日子就这样缓缓向前。车辙碾过清晨,碾过黄昏,碾过一代又一代人的聚散离合。为了撑起屋檐下的柴米油盐,他们一路向南,把背影留给故乡,把牵挂装进行囊,把眼泪悄悄咽下。
    而后,将所有盼头,寄予下一个年。
    这便是我们这方水土,最寻常也最厚重的年景。那些向南的车轮,驮走的不仅是一年的时光,更是一个家庭沉甸甸的爱与希冀。而守在家里的人,便站成了故乡,静候他们来年归来。(刘平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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