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
华光

    巷子里挂满了灯笼。喜色很红，像一串串熟透了的柿子悬在半空中。凭风吹拂，便晃晃悠悠飘起来，能把人晃晕，能把人的眼睛晃迷糊，也能把人的心绪晃得飘飞起来。

    元宵节在一年所有的节日中算是最别致的。除夕呢，太闹腾，看春晚、鸣鞭炮、守岁唠嗑，一家子人恨不得把一生中所有热闹都挤在这一个晚上用尽；清明呢，又太静了，细雨纷纷，行人断魂，尽是对先人的追思，总是带着几分忧郁和惆怅；端午节有龙舟竞渡，角粽飘香，激越中还会带着一些恬淡；中秋节呢，有明月相伴，祭月嗜饼，团圆气氛十分浓烈。唯独元宵节，立在正月的中间央，像是盛大的春节尾声，又像是春天的序曲，承前启后，特别有韵味也特别能给人以启迪。

    记得小时候过元宵节，我是很迫切的。还在下午四点的时分，我就会催母亲：“妈，啥时煮汤圆呀？”母亲总是笑着说：“太急了吧，太阳还没落山呢。”我便搬个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等候。那时候，汤圆还是比较稀罕的，不像现在超市里一年四季都可以随时买到。糯米粉是自家磨的，馅儿是黑芝麻拌了点白糖，母亲把馅料拿出来，在清水里蘸一下，扔进装满糯米粉的簸箕里，然后使劲摇晃。那馅料球在米粉里会越滚越大，越滚越圆，像个雪球，就像穿上了一件厚厚的粉衣。

    如今超市里的汤圆倒是琳琅满目，什么馅儿的都有，包装也一个比一个漂亮。黑芝麻的、花生的、豆沙的、鲜肉的，甚至还有巧克力和水果的。但是吃到嘴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是少了手心的温度么？是少了糯米粉在簸箕里滚动时的响声么？还是少了等待时那份焦灼而又甜蜜的期盼呢？人们常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故”，这汤圆，大抵也是旧时的更有情结更有能令人回味吧？

    看灯自然是元宵节的重头戏。我们那一条巷子，家家户户都会在门口挂一盏灯。最普通的是红灯笼，竹篾做的骨架，红绸布蒙的皮，底下坠着黄色的穗子。也有手巧的人家，扎成兔子、莲花、鲤鱼的形状，或者糊上走马灯，点上蜡烛，纸剪的人马便会在灯里团团转。灯光从薄薄的彩纸里透出来，软软的，暖暖的，能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投在地面上，也是一幅动感十足的画。

    记得有一年，父亲破天荒地给我糊了一盏狮子灯。用竹篾做成狮子的轮廓，拿麻绳一道道缠紧，再用彩纸一点一点糊上去。那天晚上，我举着狮子灯在巷子跑到了半夜才停歇。那时不懂事，只晓得疯跑疯玩。其实，灯巷里有一个身影，陪伴我在站立到了半夜，那当然是我敬爱的父亲。我那时觉得，街巷无数盏璀璨的灯，都没有我父亲亲手给我做的狮子灯美丽，因为它是父亲倾心给我做的，凝聚了父亲对我深深的爱。

    元宵节也是中国的“情人节”。这源于“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诗句。满巷的花灯，都像是偷偷递送的眼波，见证了多少在灯影下的牵手。蓦然回首，你思念的人倾慕的人 ，也许就在灯火阑珊处。

    我踩着地上烟花碎屑在巷子里徜徉。月亮升得很高 ，崭新的，很年轻。既圆又亮，这是新年的第一轮圆月，非常安静地挂在天上。它的祖先是看过无数个的元宵节的，古人的，今人的，火树银花的，相对冷清的，全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但是从不评论从不声张从不言语。

    夜很深，巷子基本没有什么人的时候，我释放了一盏孔明灯，看到它升到半空，便成了星子一般带着一点点光，十分渺小，融进月色后便消失不见了。这不由得使我联想到人亦如此，每个人都只是沧海一粟。风仍轻轻地吹着，软软的，不冷。月亮似乎更亮了，清清冷冷地照着空荡荡的巷子。我慢慢走回家的时候，月亮的影子也紧紧跟随。我突然想到:今夜这饱满的月亮，明儿一定会瘦下去的；今夜的灯火人潮，明儿也要消散殆尽。这甜这暖这落差，说不清道不明，只是希望不好的情绪不要在心里盘桓太久，这也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