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张子路的初遇，是他藏在山野间的那片蜂场里。

那日，他戴着细密的防蜂头网，蹲在一排排码放整齐的蜂箱旁，指尖轻缓又谨慎地翻动着巢脾，神情专注得仿佛与周遭的蜂鸣、风声全然隔离开。成千上万只蜜蜂绕着他翩飞，嗡嗡的振翅声织成一片连绵的声响，他却充耳不闻，动作从容有度，满是与这些小生灵相伴多年的熟稔与默契。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摘下头网，一张被山野烈日晒得黝黑的脸展露出来，眉眼间立刻漾开质朴的笑意，眼睛弯成温热的月牙，热情地招呼：“来，尝尝今年的头茬洋槐蜜，刚从延安带回来的。”

金黄透亮的蜜液顺着银勺缓缓流淌，如凝住的琥珀，入口一瞬，清甜便在唇齿间徐徐化开，裹着山野清风与洋槐花的淡香，醇厚绵长，半点不腻。我连声赞叹这蜜的甘甜，他望着身旁穿梭的蜂群，语气温柔又带着几分骄傲：“这甜来之不易，蜜蜂追着洋槐花开的脚步，跑了上千里路，才酿出这一口好蜜。”

从2002年与蜜蜂结缘算起，张子路守着这份养蜂的营生，已然走过二十多个春秋。

那年他刚二十出头，正是心气最盛的年纪。村里的同龄人纷纷收拾行囊，往城里奔去打工，想逃离田间的辛苦，他却偏偏认准了养蜂这门旁人瞧不上的手艺。邻里乡亲私下议论，说他放着轻松的日子不过，整日跟蜜蜂打交道，又累又没出息，实在是傻。他从不与人争辩，只是默默拜了老蜂农为师，沉下心，踏踏实实学了整整三年。

三年学艺，没有半分取巧的余地。从辨识蜜蜂习性、分辨蜂群强弱，到学会分蜂育王、防治病虫害，再到摇蜜取浆的精准手法，每一样都是手上的硬功夫，容不得丝毫马虎。师傅常叮嘱他：“养蜂是良心活，你对蜜蜂上心，把它们照料好，它们才会回馈你最甜的蜜。”这句话，他牢牢刻在心里，日日践行。每天天未亮，他便起身巡查蜂箱，细细查看蜂群状态；夜半气温骤降，总要披衣起身，给蜂箱加盖保温物，生怕蜂群受冻。被蜜蜂蜇咬是家常便饭，手脚、脸颊肿起大包，他也从不恼，只笑着说：“蜇惯了，就不觉得疼了，蜜蜂也是护着自己的家。”

三年学艺期满，张子路开始独立养蜂，从最初的十几箱蜂群，慢慢悉心经营，一步步扩到几十箱、上百箱，蜂场渐渐有了规模。养蜂人的日子，从来都是跟着花期走的，花开到哪里，人就奔赴哪里，身不由己，却也满心坚定。每年四月中旬，家乡的油菜花一落，他便收拾好简单的行囊，装车拉上蜂箱，踏上追花的旅程。

这条路线，是他多年摸索出的最优路径：先往河南，赶上春日百花的盛期；再一路北上，入山西，赴延安，只为采那花期极短的洋槐蜜。洋槐花期不过十余天，错过便要等一整年，半分耽误不得。为了赶花期，连夜转场是常事，货车行至半路，寻一处空旷平地，卸下蜂箱，支起一顶帐篷，便是临时的家，风餐露宿，已是常态。

风餐露宿四字，说起来轻巧，亲历方知其中艰辛。晴天烈日当头，阳光晒得蜂箱发烫，他顶着酷暑巡查蜂群，汗水顺着脖颈淌进衣衫，湿了又干；雨天冒雨照看蜂箱，生怕潮湿让蜂群生病，寸步不离守在一旁。有一年在河南赶花期，遇上连阴雨，他独自一人在帐篷里住了半个多月，夜里伴着雨声与蜂鸣入眠，孤单却不抱怨。我问他常年在外，想家吗？他沉默片刻，目光望向家的方向，语气柔软：“想，怎么不想。可看着这些蜜蜂，想着能酿出好蜜，带给大家甜，这点苦就值了。”

每年延安洋槐花期结束，他便带着蜂群返乡，恰好赶上本地荆条花盛开，又马不停蹄投入新的忙碌。一年又一年，他追着四季花期，踏遍南北山川，用脚步丈量土地，用汗水换取甜蜜，把奔波的日子，过成了与花香相伴的旅程。

而真正让我动容的，从不是他养蜂的辛苦，而是他历经岁月，始终心怀善意、不忘他人的本心。

疫情期间，物资紧缺，村委会防疫保障压力颇大，筹备物资处处为难。张子路看在眼里，二话不说，从自己辛苦收获的蜂蜜中，拿出一百多斤，悉数捐给村委会，助力村里防疫。有人劝他，此时蜂蜜紧俏，留着卖能多赚些钱，不必捐出。他却坦然道：“蜂蜜是蜜蜂酿的，是大自然的馈赠，不是我一人的。村委有难处，我能帮就帮，这是应该的。”平日里，村里村外的老弱病残来买蜜，他总主动少收钱，遇上家境困难的，干脆分文不取，只把蜂蜜递到对方手中。

邻村年轻人周小元，患上白血病，治疗后身体虚弱，需长期服用蜂王浆调理，可治病早已花光家中积蓄，无力承担这笔费用。张子路得知后，默默记在心里，周小元每次来蜂场买蜂王浆，他都坚决不收钱，用最朴素的方式帮衬，从不提回报，也不多言语。

旁人说他傻，做买卖不懂计较，他淡淡回应：“我不是做买卖，我是养蜂人。蜜蜂给我甜，我就该把这份甜，分给需要的人。”

这句朴实的话，却比蜂蜜更甜，更暖人心。

前些日子我们写过村里的张方忠，他是老一辈扎根乡土、勤劳致富的代表，守着山林，用双手刨出好光景。张子路不同，他是年轻一辈，让我看到乡村振兴路上，既有老一辈的坚守，更有年轻人的传承与担当。张方忠守着故土，有扎根大地的韧劲；张子路追着花香，有奔赴远方的洒脱。两人一守一走，路径各异，可骨子里不服输、肯吃苦、重情义、不忘本的性子，如出一辙。

这些年，张石河村的年轻人们，都寻到了自己的谋生路：养蜂、养猪、养鱼、经商、学技术……他们像张子路一样，不声不响埋头干，脚踏实地向前走，用双手创造生活，也用善意温暖乡邻。

前几天有事经过张石河村，一场春雨刚过，天空晴空如洗，澄澈明净，远山近树被雨水洗得青翠欲滴，空气里满是泥土与花草的清新甜香。我顺路去了张子路的蜂场，只见蜂箱整齐摆在山坡上，雨后的花草愈发鲜嫩，蜜蜂在花间忙碌穿梭，嗡嗡声满是生机。张子路站在蜂箱旁，望着远处的青山，眉眼舒展，轻声说：“你看，雨后花开得更盛了，过几天，又该出发了。”

我问他去往何处，他眉眼带笑，语气坚定：“还是老路线，河南、山西、延安，追着花香走。”

说这话时，他的眼里有光，盛着花期，盛着希望，更盛着对世间的温柔。

这便是追着花香，暖着人间的人。一路风尘，一路辛苦，却始终心怀美好，向阳而行。他们酿出的，不只是清甜的蜂蜜，更是一段段甜入心底、温暖岁月的日子。

作者：赵炳长  陈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