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塘半日
6月21日,夏至恰逢周六。
刚过七点,晨风里尚存着夜露的清凉,但东升的太阳很快撕开这层薄纱。早高峰的车流排出阵阵热浪,与晨间的清凉交织成粘稠的暑气。骄阳渐烈,白晃晃的光线像熔化的金箔泼洒下来,炙烤着柏油路面,蒸腾起阵阵扭曲的热浪。行道树的叶片蜷曲着身子,边缘泛起焦黄的倦意,在凝滞的空气中微微颤动,仿佛在无声地喘息。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断断续续地漂浮在灼热的寂静里。

上午九时,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老罗在群里发的消息。一张照片映入眼帘——广袤无垠的荷塘,碧波荡漾,似绿色海洋,粉白的花盏星星点点缀在其间。“澧田镇芰田村的,开车三十分钟。”短短的一句话,却像清凉的泉水,浇洒在我们这群被酷热困扰的人心头,瞬间让群里热闹起来。老罗紧接着发了条语音:“要去的赶紧收拾,十点前到荷塘光线最好。”
“现在出发?”小周的消息后面跟着个摩拳擦掌的表情。老张很快回复:“我车是七座,能坐六个人,九点半小区门口集合。”我正犹豫要不要自己开车,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赶紧的!”老朱的大嗓门震得我耳膜发颤,“十五分钟后集合!”背景音里传来“咚咚”的敲门声和小林的哀嚎:“才九点啊!”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老朱把手机拿远了点:“给你五分钟!荷花可不等人……”话没说完就被关门声打断,电话里只剩急促的脚步声。
说好九点半集合,老张第三次按喇叭时,小林才趿拉着人字拖从楼道窜出来。等所有人坐定,仪表盘已经显示九点四十。
“再晚点,荷花都要午睡了!”老朱回头调侃,惹得车里一阵哄笑。老张摇摇头,挂挡起步,车子缓缓驶出小区。小林瘫在座位上,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嘟囔:“急什么,荷花又不会跑......”话音未落,老张猛踩油门,惯性把小林的后半句话生生按回了喉咙里。
车子驶出城区,热浪依旧在挡风玻璃上肆意跳动。拐上乡道后,视野渐渐开阔,两旁的稻田连成一片,像大地铺上了绿色地毯。蝉鸣穿过车窗缝隙,此起彼伏地传入耳中,清脆悦耳,洗去了城市的喧嚣。老朱突然摇下车窗,混合着青草香的风扑面而来,带着田野的气息灌进车厢。后排打盹的小林一个激灵醒来,嘴里嘟囔着抱怨风大,嘴角却挂着笑意。导航显示距离荷塘还有两公里时,路边水沟里已经能看到零星的睡莲。紫红色的花苞像小巧的灯笼,静静浮在水面,随着水波轻轻摇曳,向我们诉说着荷塘的秘密。
这时老张突然放慢了车速:“前面那个蓝底白字的‘芰田荷塘’指示牌看到没?往右转。”车子平稳地拐上一条新修的柏油村道,两侧是整齐的灌木绿篱。几个村民正在路边修剪枝叶,电动修剪机发出规律的嗡嗡声。远处白墙黛瓦的农家小院错落有致,院墙上绘着水墨荷花图案,屋顶的光伏板在阳光下泛着蓝光。
车子驶入村口,迎面是一块刻着“省级美丽乡村示范点”的石碑。几辆满载新鲜莲藕的电动三轮车从我们身边驶过,轮胎上的泥浆还带着荷塘的湿润气息。转过最后一个弯道,一大片绿色猛然闯入视野,那是足以让人震撼的绿。荷叶挨挨挤挤铺满水面,大的像撑开的绿色大伞,为水域撑起阴凉;小的似浮动的铜钱,随着水波轻盈舞动。微风掠过时,整片荷塘瞬间活了过来,绿叶翻卷着,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是它们在轻声交谈,分享着生长的喜悦。荷花从叶缝间探出头来,姿态各异。有的完全绽开,花瓣舒展得近乎透明,嫩黄花蕊簇拥着青绿莲蓬;有的半开半合,犹如羞怯的少女半掩面容;还有的仍是紧裹的花苞,蓄着一股劲儿。粉的、白的、紫的荷花,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像缀在绿绸上的琉璃。


下车后,我们沿着塘边泥径慢慢走着,生怕惊扰这份宁静。前几日的雨水让路面湿软,踩上去会微微下陷,留下清晰脚印,像我们与土地的亲密对话。杂草从路旁肆意窜出,野菊的金黄点缀其间,为绿色增添明亮色彩。
“这朵开得精神。”老罗指着塘中央一株红荷,眼中满是赞赏。那朵花确实艳丽夺目,花瓣完全舒展,向世人炫耀着美丽与自信。大家举起手机记录这瞬间。老朱却偏爱不远处一朵半开的粉荷,笑着说:“含苞的更有味道。”于是镜头齐刷刷转向那边,每个人都用自己的方式捕捉这份独特的美。
我落在后面,看着他们忙碌找角度拍照。心中感慨,荷塘的美本该是整体连贯的,如今却在一个个取景框里变成零碎片段。塘边柳树下蹲着个抽旱烟的老农,黝黑的脸上刻满深深皱纹。我上前问他荷塘的年头,他缓缓吐着烟圈:“打我记事儿就在,少说五六十年了。”说起去年挖的几百斤藕卖了好价钱,他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黄牙。他用皲裂的指尖捻碎烟叶:“拍花的、收藕的,都指着它过活哩。”我又问荷花好不好看,他磕了磕烟锅:“好看顶啥用?又不能当饭吃。”他弯腰扯断一根稗草时,我看见他后颈的晒斑与荷叶背面的纹路竟有七分相似。
那边突然传来惊叫,打破了宁静。老罗为拍摄远处荷花,探身太猛滑进塘里。好在水不深,他只湿了半截裤腿,狼狈样子逗得大伙直乐。爬上岸后,他自嘲道:“这叫‘涉江采芙蓉’,采了一裤腿泥。”他的幽默让大家笑得更灿烂,为荷塘之行增添别样乐趣。
中午,我们在农家吃饭。清炒藕片脆生生的,带着荷塘的香气。饭桌上,大家聊起荷花寓意,有人说它出淤泥而不染,象征高洁品质;有人讲莲藕通心,寓意内心通透。大家越说越高远,荷花仿佛成了精神象征。我却想起老农的话,在我们眼中的风雅之美,在他那里是实实在在的生活所需。



返程前,我再次望向荷塘。正午阳光炽热,晒得荷花有些蔫蔫的,几朵开始收拢花瓣。小林拍的最美那朵荷花,花蕊里正趴着只啃食花瓣的金龟子。蜻蜓点着水面飞过,划出细小的涟漪。
回程时,导航显示从“芰田村”返回“城区”,就像从某个绿意盎然的梦境坐标返回现实。车上,大家翻看照片,互相评比谁拍得更好。老张车载空调出风口别着的残荷,随着冷风微微颤动,像截获了半缕塘上的风。我书里夹着片捡来的残荷,虫蛀痕迹像天然的山水画。快进城时,远处传来闷雷声。想起农家院里堆放的挖藕农具,这些美丽的荷花很快就会变成菜市场里沾着泥的藕节。此刻的荷塘,雨点应该正敲打着万千荷叶,发出滴答声响,而我们已回到钢筋水泥的笼子里。



也许美与生存本就是一体两面,如同荷花的绽放终将归于莲藕的收获。但那半日的荷塘时光,永远留在了记忆深处。
作者:刘平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