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墨香的残梦
六月的高安伍桥,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长卷。车子自伍桥村启程,远山笼罩在黛青色的薄雾中,云雾在山腰缠绵,宛如仙人遗落的绸带;近处的田畈翻涌着翡翠般的波浪,层层叠叠的绿意里,乡路蜿蜒如灵动的墨线。线条硬朗的山峦两侧,层峦叠翠,溪山回环,伍桥的风景婉约而甜美。
车子驶过漫山遍野、果实累累的万亩油茶园,穿过一个村镇,来到一座大桥。右侧便是伍桥镇的生活与农用水源——樟树岭水库。长天下乌云翻滚,为天地晕染出更浓的诗意:左侧和前方的山峦宛如宣纸上未干的墨痕,朦胧间透着神秘;浩渺湖面倒映着天光云影,湖畔的山居人家若隐若现,仿佛走入了黄公望笔下的《富春山居图》。沿着水库岸前行,登上横亘而出的观景台远眺,樟树岭水库的壮阔与柔美并存,恰似人生有浪漫也有平淡。
摇曳的白色和浅红茅草花如帘,伴着我们驶向群山环抱的秘境。山鸟清幽啼鸣,山鸡惊慌地窜到路侧。转过几道弯,路边竖立的“华林景区”告示牌赫然入目。我们下车步入通往华林书院遗址的水泥小径,越往里走越觉幽静。前路闪现一排排笔直如哨兵的水杉,山色空蒙中,平添了几分不可预知的神秘感。蜿蜒小径两边,不仅有迎风摇曳的茂密野草、野芋头,还有潺潺流淌的山泉……
突然,一座巍峨古朴、被藤蔓虬结 缠绕的牌坊映入眼帘。牌坊为二柱一门五楼重檐式仿木岩石结构,正坊高6.43米,边楼高5.5,下砌砖墙。原来这就是万年宫牌坊。

它兀立于荒烟蔓草之中,如同历史投下的一道巨大而孤寂的剪影。原牌坊全由坚硬的花岗岩砌成,高逾六米,宽达十米,四根巨柱一字排开,撑起三间五楼的巍峨结构。岁月侵蚀,几经修葺,石色深沉如铁。正楼匾额上,“万年宫”三个楷体大字乃明代第四十七代天师张元庆所书,笔力遒劲,旁边镌刻着“敕”字,依稀残留着昔日皇家敕建的荣光。匾额下方横梁上,“大明弘治七年,甲寅岁冬月”的字样标记着它最后的重光时刻。两侧石柱上,一副斑驳的楹联尚可辨认:“八百洞天三岳境,九重恩赐万年宫”。牌坊前,传说中仙人曾对弈的“会仙桥”早已化为寻常石桥;牌坊后,通往“八百洞天”与“投龙洞”(玄宗投金简处)的小径湮没于深草。唯有石缝间滋生的野草与藤蔓年复一年地爬上冰冷的石雕。飞鸟在斗拱的缝隙间筑巢,啾鸣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更衬出这“万年”祈愿在时间洪流中的脆弱与苍凉。牌坊前伫立着一对石狮子,母石狮左脚抚摸着嬉戏的幼崽,公石狮踩着一个绣球。牌坊上方拱卷多镂空,承载着力学的严谨,又流淌着艺术的韵律。我仰头观摩时,恰有一丝阳光从云层倾斜而下,光影交错间,每一步都像叩击历史的鼓点。
穿过万年宫牌坊,前方小径分左右两边:左边不远是召神台。召神台位于万年宫牌坊后约20米处,上为亭阁式建筑,底座是花岗石砌成的平台,石台和石阁高约3米,朝正南方向。石阁的内壁均有石造像。传说召神台本是一个小土坡,因有天将夜半在此点阅天兵,故后人用花岗石将土坡围砌起来,建庙纪念。
我们一行继续沿着右边小径深入,恍若步入时光的褶皱。黄绿色的狗尾草在微风中摇曳,如散佚的残章,在荒径旁低回吟哦;笔直的水杉肃然列阵,直指青天,俨然是千年未改的仪仗,守护着早已消散的弦歌。野芋头宽大的叶子覆满山坡,绿意浓得化不开,似要掩尽所有往事的缝隙。小径边,山泉泠泠作响,清音不绝,像是低回耳畔的千年诵读,在空谷中细细流淌。
循着泉声,终于寻到了书院的残迹。那些曾承载过书声与墨香的华堂精舍早已悄然化尘,只有零落的遗存如同史册的残页,散落在蔓草之间。褐色地基条石在荒草中沉静地延展轮廓,洗笔池内仿佛沉淀着未曾消散的墨痕。尤其是一株千年古杉王,默然挺立,遒劲的枝干褪尽绿意,俨然一位阅尽沧桑的耆宿,见证过此地昔日的盛景。一块被藤蔓缠绕着的古旧石碑上,方正的古体字迹犹存,同行的十一位文友纷纷俯身,指尖划过苍苔,在斑驳的刻痕间辨认着被岁月磨蚀的文句——那细碎的低语,恍如隔世学子在时光另一头的轻轻回应。

书院的魂魄仿佛仍盘桓在这片山水之间。据史所载,华林书院初创时远非后来的煌煌气象。它发轫于胡氏家族累世聚居的深处,起初仅是书声琅琅的家塾。直至宋雍熙初年(公元984年),国子监主簿胡仲尧以其卓识与胸襟,在此元秀峰下将家塾扩为名动天下的华林书院。那时节,这里亭台楼阁依山就势,次第铺展。除却巍峨的主殿,更有旌阙巍然供奉御赐华章,书亭翼然供学子吟哦,水阁玲珑倒映山光云影,山斋清雅为潜思默想之地,草堂质朴而仓廪充盈、庖厨飘香,构筑成一个自给自足、遗世独立的治学桃源。史书所描绘的“神存昭旷之原,目寓清虚之境,青山拥翠,绿树浮岚,飞瀑散绕书之声,虚亭动人文之色”绝非虚言。这里每一缕穿林而过的风,似乎都曾裹挟着经史的墨香与吟诵的清音。
其盛况足以令宋代文坛为之侧目。华林书院“集书万卷”,这浩如烟海的典籍是书院立身的根基。胡氏家族倾其所有,“延四方名士,进学其间,供衣食,给资斧”,如此胸襟引得“名公巨卿,胜友如云,远客千里而来,主人倒屐相迎”。北宋名相晏殊、向敏中,文坛巨擘苏轼、徐铉、杨万里、黄庭坚等或在此留下赞颂诗篇,或亲身莅临讲学。张齐贤笔下“儿孙歌舞诗书里,乡堂优游礼让中”的和谐图景,正是书院日常的生动写照。讲堂之内,名士侃侃而谈、授业解惑,学子则“冬以继秋,夜以继日,雨以继晴”,孜孜矻矻将经史子集烂熟于心,更兼修广博的社会识见。那“纷纷游客豫章回,俱道华林就学来”的盛名,是无数寒窗灯火汇聚的光芒。
尤为惊世骇俗的是华林书院开创性的女子教育。在“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沉沉帷幕下,华林书院毅然撕开了一道缝隙:家族及亲友中的女子只要向学,皆被延揽入院。书院西侧专辟“女膳堂”,让她们与男子同享书院滋养。钱若水诗中“楼上落霞粘笔砚”,或许便有她们临窗苦读的身影;当名流鸿儒登坛讲学时,她们亦列坐于绛纱幔帐之后,屏息凝听那穿透时代藩篱的智慧之声。向敏中笔下“花凝玉勒含烟露,酒泛金樽醉绮罗”的宴会场景,她们的身影亦曾在其间闪动——这隔绝时代里的一缕暖色,是华林超前胆识的明证。
华林书院的育才之功更是震古烁今。仅胡氏一门,便走出进士五十五名,官至刺史、尚书、宰相者不乏其人。宋端拱二年,胡仲尧长子胡用之与叔父胡克顺同登进士第,幼子胡用庄更高中探花,“一门三进士”的佳话名动朝野。宋真宗御笔题诗,盛赞“一门三刺史,四代五尚书。他族未闻有,朕今止见胡”,字里行间是帝王也难掩的惊叹。目光投向那墨池遗迹——传说中它与养鱼池相对,如华林苍龙的双目。池水幽幽,仿佛还沉淀着千年前濯洗笔砚的墨痕,那墨色晕染开的,是锦绣文章,亦是无数胡氏子弟乃至四方俊彦由此出发、经纬天下的抱负。

循着依稀可辨的旧道攀援而上,浮云宫遗迹在更高处的林霭间若隐若现。这座始建于唐开元年间的道教宫观,曾得玄宗御赐匾额,地位尊崇。孙天师、吴猛、李八百等仙踪在此流传,为书院平添一层玄秘灵秀之气。站在这古老的遗迹面前,皇权的敕封、道家的玄想、书院的文脉,似乎都在风化的刻痕里低语,又在无边的寂静中归于永恒的缄默。
而耿氏林园的气息,则沉潜于另一片山水。这位被尊为“耿氏太婆”的胡门奠基者,其“忠义孝友、清谦贞洁、乐善好施、和睦重教”的严训如同深植于华林血脉的基因。风水先生司马头陀为其卜选吉壤时留下“下后子孙多仁义,久年方信读书贵”的谶语,竟在胡氏累世簪缨、书院光耀百年的盛景中一语成谶。她的精神,想必已化入此地的每一寸水土。
乌云集散,山岚渐起。当我们再次经过那藤蔓缠绕的古朴万年宫牌坊,云层中漏下的阳光为冰冷的岩石镀上一层转瞬即逝的金边,旋即沉入幽暗。千载光阴,书声鼎沸终归于空山鸟语,煌煌学府尽化作断壁残基。然而,指尖触碰石上深刻的古字,那冷硬的触感下仿佛有文脉的余温;耳畔山泉依旧淙淙,恍若昔年诵读未曾停歇。原来最坚韧的传承,早已悄然渗入沉默的山石,潜行于不息的流水,烙印在每一片承接过雨露风霜的草木之间。在时光的废墟深处,华林书院刻下了无声而浩瀚的不朽印记。
黄绿色的狗尾草在渐起的风中温柔起伏,轻轻拂过行人的衣袂,仿佛殷勤挽留着迟来的凭吊者。山无言,以残石为碑;水长吟,以清泉作歌。华林的残梦深处,那千年不散的墨香,依旧如丝如缕,幽幽未绝……





























